光明村的熟食还有鲜肉月饼像是老有名了。排队总归是老长老长,到了节日里更加了,有人会从大杨浦开了车子过来,不讲排队的辛苦,拿停车费算进去,真不便宜。光明村旁边是条弄堂,也叫光明村弄堂,弄堂不长,排队就顺了弄堂排进去,差不多就排到了弄堂笃底人家门口了。据讲光明村的鸭翅膀蛮灵,翅膀到了光明村,真是插翅难逃了。

卖熟食的店交关,就是光明村生意最好,名气也最响。有人弄不懂,到别地方去买了点熟食,弄清爽了,有交关人家的白斩鸡酱鸭卖相差不多,吃到下头是连刀块,光明村的生活就是清爽。

有人也问到我,侬老早住了光明村弄堂,侬讲是啥原因呢。我讲,我勿认得伊拉,不是做广告,光明村排队除了味道好,还有是伊“风水好”——伊拉排队不是现在,老里老早就排队了,至少有四十年,伊拉门口一直是排队。老早也是卖熟食?老早不卖熟食,不过侬要晓得,老早勿叫熟食,叫熟小菜或者熟菜。一讲“熟食”就有点“巴(子)了。”

侬要晓得,老早勿叫熟食,叫熟小菜或者熟菜。一讲“熟食”就有点“巴(子)了。”

光明村最早的人气是菜馒头,真额,四十多年前头光明村馒头名气老响。格辰光是叫光明村点心店,还不是现在大酒店。精白粉菜馒头肉馒头豆沙馒头,5分一只;半两粮票。不管是啥馅,上海人都叫馒头,包子是北方人的叫法。

家里有人客来,大人给我5角,半斤粮票,去买10只馒头,一般是五只菜馒头五只肉馒头;人客吃勿脱,就是阿拉吃。所以买馒头是一桩开心的事体。排队排上去,人虽然小,口气勿好小:“五菜五肉”,人家一听就晓得是一直吃的朋友,实际上面孔就不像。有辰光排队排上去,一笼馒头卖光了,只好等,里头是菜馒头的麻油味道飘出来,外头是西北风吹进去,人就立了风味当中。

不管是啥馅,上海人都叫馒头,包子是北方人的叫法

三四年前,解放日报记者沈轶伦采访我,写了《作家马尚龙:生活在光明村的风与味之间》专访,写得很精彩很传神。其中一段这么写——

马尚龙说:“我早饭吃过大饼油条粢饭糕,也在店里面吃过面,但是从来没有在早上走进点心店吃过一碗面。早上可以到点心店吃一碗面的人,不是等闲之辈了,要有钱,还要有闲,吃一碗面,从排队买筹码,到坐在位子上等,吃好面差不多要一刻钟了,当年早上有闲的人是不读书的人、不工作的人,那么就是小开之类了。”

普通人家去光明邨,只能去吃馒头。有时是只买一个馒头。而买单个肉馒头的时候,店员还会在“馒头下面衬一小张油纸,拿着就不会很烫手。店员不必拿了油纸去衬馒头,是用铝合金夹子夹起馒头在一叠油纸上一沾,便沾起一张油纸。馒头吃下去了,香味道还留在油纸上。”

沈轶伦在《如果上海的墙绘说话》这一本书中写到了我的光明村记忆

有关光明村,还有一段记忆,交关人根本不晓得,晓得的人也几乎忘记脱了,那就是光明村的烟囱。光明村有烟囱?当然有烟囱,而且有烟囱的时候,光明村还是烧煤,不是烧煤气的。真是罪过,我家里是有煤气的,却要蒙受人家生煤炉的苦。那一根烟囱就竖在光明村西侧,原来这里有一条很狭小的夹弄,光明村的煤堆在夹弄里,烟囱在夹弄里一直升到四层楼高。有烟囱就有烟,烟里有油腻还有煤屑。光明村后排的朝南房子,吃煞烟囱的苦头,冷天倒也算了,天热,西南风吹来,“油嚎气”煤屑屑一道吹进来,满房间味道,一台子揉了油嚎气的煤屑屑,揩也揩不清爽。墨墨黑的烟,一直好吹到长乐路。

当年光明村烟囱的照片是没有的了,随便找一张了,有点像

那时候老百姓老实,不晓得问光明村要补贴,也不会去吵相骂,只晓得去向居委会反映情况,向居委会反映有乱用?后来听说暗地里去吵了拿补贴的“小刁模子”也是有的。大热天,朝南窗都不敢开。只有到了夜里六点钟后头,光明村生意落市,朝南有了朝南的享受,南风可以吹到第二天早晨五点半,光明村又要生火了。一直到文革中淮海路普遍装了煤气,这一场的“煤油”灾难才算是结束。

有谁知道菜馒头的麻油香背后,还有揉了油嚎气的煤屑屑——不知道这一段,就别和我说是住在淮海路的。

曾经有段时间,光明村开不下去了,麦当劳和真丝大王都开过

后来馒头不稀奇了,光明村又起过一只蓬头。现在80后小朋友们小辰光老有可能来过,是伊拉阿爷阿娘外公外婆领得来,就为了一只“一口鲜”。想得起来伐?是豆腐衣包起来,里面有肉丝金针菇等等,面拖油炸的。基本上是大人带了小朋友排队,买一只,大人不吃小人吃。一口鲜味道不错,不过踢踏得来,地浪厢一天世界油污,当初还没有环保意识,所以一口鲜的排队一点勿输给现在的光明村熟食。

再后头倒是清爽了,光明村有过很落魄的年代——开过麦当劳,还开过“真丝大王”。到了熟食时代,光明村像是台湾歌手黄小琥,又红起来了,“爱没那么简单”,一记头就唱到了“排队没那么简单”。有辰光看到光明村玻璃房里堆了老高的鸭翅膀,我会想到另外一只歌歌词:“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给我希望。”想得太远了。

光明村的配售中心没啥人排队

实际上,在鲁班路上,有光明村的配售中心,熟食都是那里送出来的。叫是叫中心,就没啥人排队,这就是上海人的人来疯了,也是蛮可爱的。

光明村大酒店的生意也是好得来“奥去话伊”了。基本上成为了中老年校友会的聚会中心。包房要提前几个月预订,大堂散席也是一桌难求。我去过几趟,最大的感受是,吃好饭回来,喉咙哑了。男高音进去,沙喉咙出来。因为大堂吃饭的朋友都是高分贝,像喊口号一样讲讲当年讲不出口的悄悄话。

大堂吃饭的朋友都是高分贝,像喊口号一样讲讲当年讲不出口的悄悄话

这些天排队主要是鲜肉月饼了,据说要派排队五六个小时,居然还有黄牛。中老年吃客是不会睬黄牛,排排队讲讲闲话发发微信,一歇歇几个钟头就过脱了。

马尚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作家协会理事、散文报告文学专业创作委员会副主任;编审。

上海黄浦区明复图书馆理事长。

“马尚龙海派文化工作室”总监。

著作主要分为三个系列,分别是《幽默应笑我》《与名人同窗》等杂文系列,《上海制造》《为什么是上海》《上海女人》《上海男人》等上海系列,《卷手语》《有些意思你从来不懂》等随笔系列 。

即将出版的上海系列之三——《上海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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