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林

如果是1993年的这个季节,我们家晚饭都是在灶屋里吃的。

其实我们家每顿饭都是在灶屋吃的,可能晚饭更让我印象深刻。

泥胚灶打在靠近墙角的位置,清泉的土不合适做灶,本来抹平的灶体烧得千沟万壑,添一把柴后烟即刻从四面向外喷涌,整个灶屋都被熏成了黑色。

饭做好后母亲先要去喂猪,我把灶里没有燃烬的柴禾退在灶堂门口,添一把去了包谷粒的玉米芯,上面放一个有三支脚的铁架子,把母亲盛菜的小铁锅放在火上,我趴在灶旮旯里面嘬起嘴吹向火堆,干燥的玉米芯很快燃起来。

火光让灶屋明亮,我吹灭煤油灯,舒服的躺在灶旮旯里的玉米芯堆上等待母亲吃晚饭,姐姐在寄学,家里就我和母亲两人,猫在吃饭时被母亲撵得很远,这是我们家最艰难的时候,小锅里没有肉,煮的是炼油后的油渣,熏过两个季节的肉有一种陈皮的味道,炼成油渣味道更浓稠,我不喜欢吃这个,可母亲依然舍不得自己吃,也不舍得我偷偷得丢给猫吃。

好在这个季节白菜正好,清晨的薄霜除去了白菜的草青味,透着一丝丝甘甜,母亲做的酱又美味无比,煮开的后小锅冒出的汽覆盖了柴禾燃烧后呛人的烟霭,灶屋回归到了初衷,这是一间有着美味的屋子。

母亲是位情感丰富的人,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煸干后被煮软的油渣和白菜叶,自己嚼着干饭自责地说:二林,你长大了就不要记恨我咧!

灶旮旯空间很小,燃着的玉米芯让这里温暧如春,其实我除了纠结猫晚上回不回来陪我睡觉,没有不开心的地方,我非常依赖母亲,感觉只要和她在一起,就是最愉快的时光。

第一次见到瓷砖灶是在幺姨家里。

灶面贴着纯白的小长形瓷砖,盛菜的碗放在上面稳稳当当,靠近墙角的位置做了个方形的水缸,中间留有操作台,切菜板平平整整地放在上面,灶身抹着素清水泥面,一个四方形的烟囱笔直向上透过房瓦伸向室外,对着做饭的一面还贴着块镜子。

灶堂加柴后不用嘬起嘴吹火,烟囱中上升的气流像一台抽风机,让火苗发出呼呼的声响,吹火筒都用不上,整个灶屋干净漂亮,只留有锅中烹菜的香味。

我想有钱了,先一定给母亲做个瓷砖灶,把灶屋的木楼板也换了,烟熏黑后的松木板像热卡值高的煤块,在某些角度能看到它们闪着光泽。

平静的日子就是昨天的下午,总是在回忆里。

灶还没来得及贴上瓷砖,我开始不喜欢在灶屋里吃饭,不宽余的家境围困了我的叛逆,初有自尊心的我开始感受穷带来的许多不便,无声息和母亲对抗,锅里要小火时故意添一把干柴,需要大火的时候又扔进去几块湿劈柴,被捂后的火升腾起浓浓的黑烟,灶堂里铺的泥被我的火钳捅出许多孔隙,翻卷上去的烟呛的母亲不停咳嗽。

饭好了我不再等母亲,搬着一大一小的两把椅子摆在晒场当中,菜放在大椅子上,吃一口后大声嚷咸了或是淡了。

母亲喂完猪后坐在灶旮旯的小椅子上端着饭,菜差不多被我吃完,几只空碗趴卧在不平的土灶台上,灶堂中闪烁的火苗让母亲苦楚的面庞一明一暗交替,她脚边躲着被我踢得到处跑的猫。

从真正离开清泉那天,我再也没在灶屋里吃过饭。

即便家里也打了瓷砖灶,即便就母子二人,她也会炒很多菜端上餐桌,母亲舒朗的笑容从深深的皱纹中溢出来,流露在整张脸上。

好多菜根本没有动筷子,我开始怀念在灶屋里吃饭,提意下顿饭不用在餐桌吃,灶屋里就行,灶台很大,放四五盘没有问题,灶屋也装了换气扇,十多年的松木楼板依然是木头本色。

母亲客气的说:不行,你现在是客,怠慢了怕你不想回来咧!

我不应该是客人,但家里的猫却完全不认得我了,它躺在母亲怀里,无动于衷得看着我,就像我看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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