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一个星期里,爬了好几根高耸林立的烟囱,还有几处楼顶的天台。从安逸的办公楼走出来,从平坦的地面上登上去,虽然开始有些恐高,但到达顶端,看到另一番景象。新发现带来的兴奋,让心情释然了许多。

第一天跟随他们到达一家老旧的陶瓷厂,陈旧的设备发出的轰鸣声让每个人说话都必须扯着嗓子,即使只隔了几米,也听不清楚彼此说什么。只见卢师傅彼此边挥手边喊着什么,对接下来的工作进行分工安排,我如同伴读的书童,他们走到哪,我跟到哪里。最后卢师傅指指那个远处工厂内很普通的烟囱,静静地冒着白烟,王工也点点头。随后我们驱车等到了烟囱跟下,远看只有三四层楼那么高的烟囱高了不止一倍,我仰头到垂直往上看,隐约能看到最高处。将所有的器械从后备箱上取下,卢师傅照顾我,仅让我带着一个小箱子,他们一手一个仪器,头微微一抬,做了一个深呼吸,从最底层的台阶开始往上走。

这么多天,我终于身临其境地进行实践,我像晒干的海绵掉进了水里,什么都是新奇的,什么都是未知的,兴奋有点上头,虽然拎着一个箱子,但浑身感觉轻盈。他们在前面小心翼翼的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并回头叮嘱我要注意安全。那时我只是随声和着,自认为身手灵敏,这点都不算什么,更何况这哪有什么难。    楼梯螺旋而上。转了一圈,车间与围墙挡住了外面沿河的马路上驶过的汽车,我惊喜原来烟囱是这么上的。第一圈结束,转过一个半个平台,继续向上。但楼梯明显比之前窄了十几公分,而且楼梯变成了镂空的,只有台阶和护栏,平行的透过楼梯渐渐能看到了墙外掉光叶子的杨树,偶尔的一两片也疲惫不堪地在梢头,准备随时随风而去。    我一只手拎着箱子,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紧紧地扶着护栏,自认为胆大的我,竟然有一点点的紧张了?这一定是假的。第三圈的楼梯,我始终不承认自己心里产生了害怕。梯子变得越来越陡,眼睛开始只盯着脚下的阶梯。平时上楼都是一步两阶,现在只能一步一阶。试着迈两个台阶,也不知道是楼梯太陡,还是心理作用作祟,脚上如同有铅块束缚,始终抬不高,迈不上第二个。一口气到了第四圈,胳臂和腿有点累,停了几秒钟稍作了调整,像卢师傅之前一样,做了一个深呼吸,继续跟着他们屁股后面往上走。    但到了第四圈快结束的时候,余光看到阶梯外,除了烟囱,周边已经完全没有比我更高的建筑,陶瓷厂所有的车间都在眼下。同时我也明显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恐惧,爬到这了竟然有点恐高,第一次尝试就要这样结束?瞬间跳出来七八个纠结的想法:下去吧,你恐高,这是天生的,治不好;都已经爬到这了,退下去多丢脸多没面子;这个工作干不了了?别人能干的活,你凭什么不行?这个下去的理由已经很充分了,一向追求安稳,怎么把自己逼到了这?这样不是挺好嘛,凡事都有第一次,工作后第一次开三轮车,第一次开拖拉机,当时的心情跟现在也是一样的嘛……许多问题来不及想答案,我又深呼吸了一口气,平静了有点发抖的腿,眼睛紧盯着台阶,还是需要往上爬。又转了不知道几圈,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数,只知道脚下要踏牢,手要扶住,另外一只手抓紧箱子,掉下去的话里面的仪器得跌得稀碎,我可赔不起。    就这样胡思乱想的一直到了最顶端的平台,宽度不足一米,用简单护栏围着,焊接在大烟囱外的平台,围着烟囱半圈,上面还有好几个固定的仪器设备。我把仪器递给卢师傅,双手扶在栏杆上,试着向烟囱外看去。

哇,眼晕,腿又开始有点抖了,想坐下。但是不足一米宽的平台上放了三四样仪器,再加上两位师傅,已经很挤了。试着找到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卢师傅熟练的打开箱子,一样一样的接线接管,似乎在平地上那样自如,王工也轻车熟路的找到电源插座,检测口,与卢师傅默契的配合着……我插不上手,虚心的看着,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们都耐心的解答,他们的随和让我放松了许多。

目光渐渐离开仪器与烟囱望向远方。密密麻麻的工厂车间覆盖在大地上,漆成深蓝色的隔板把原有的土黄色遮住。工厂的车间夹杂着几处村庄,高低不同,配上这蓝色像是海浪起伏.几处大烟囱缓缓的冒着白烟,过几天我不知道会爬上哪一个根,再望向这边。烟囱近处,一条条的马路像人体的血脉,四通八达,井然有序,偶尔有几辆汽车驶过,看着比平时小了许多,听不见发动机的声音和鸣笛声。一条小河平静的向南流去,河水清澈见底,偶尔有几只鸭子戏水,但也只是隐约看到他们在游,灰溜溜的一不注意就看不见了。平时高耸的杨树就在工厂墙外,垂直看下去只有一个光秃秃的树冠,成了一道篱笆墙。

还好那天晴朗,微风轻拂,若不是背后的烟囱的温度高那么几摄氏度,感觉不到冷。站在高处,总是想大声呼喊。

不禁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走出工作的舒适区,接受全新行业的挑战,让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小学生,去学习去开辟另外一条道路,不知道算不算冲动,还是一个循规蹈矩的深处,还蕴藏着远古的探索与好奇基因作祟。站在高台上,忽然对荀子《劝学》有了新的理解,“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圣贤千百年前留给后人的,字字烁金。须臾之所学,让内心感到充实,让思想更加开阔。登高之路上,或许荆棘丛生,或者怪石林立,或者危险丛丛,可站在高处俯视周边,忘却所有烦心琐事,即使不能穿云入霄,也让心情与天空一样晴朗。心眼开,看世事更清澈,想人生更长远。

“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外面有大千世界,年纪轻轻真的需要出去走走,登高山临深溪,尝试一些未曾见过的美好。闲暇之余,再多读些书。有些积淀后在夜深人静时才有的思考,才会“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才能体会到那位带我入门的智者,对着儒风酒店墙上“三省吾身”的感叹,有幸认识这样的智者,是胜读十年书的一次登高。

如同上次离开家乡一样,已然选择了挑战,不如好好享受这个过程。至少目前认识了贤达智者,看过了高处风景,已经够本,未来都是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