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一群人,朝着月亮奔跑

文 | 李唐

选自《月球房地产推销员》

周末,我和阿树约好去参加“月球植物展”。我站在植物馆的外面,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我们约好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半(也就是植物馆开门的时间),但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小时,阿树还没有出现。我有些担心。以往,阿树几乎没迟到过。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担忧。给她打了手机,但她关机了——阿树做所有事情都井井有条的,但唯一控制不好的就是手机电量,经常会在关键时刻没电,也是因为她的工作太忙了。此时,她或许正在公共充电站给手机充电。由于充电的人太多,还有很多人是给汽车充电,所以总是要排队。

又过了一刻钟,终于,我看到阿树远远地小跑过来。她穿着棕色夹克,牛仔裤,布鞋。虽然不是跑步的打扮,但她步态稳健,呼吸匀称,两鬓的头发和刘海迎风抖动。

“对不起,”她说,“我迟到了。”

“没关系。”我说。

“本来快餐店的工作到凌晨五点就结束了,”我们一边往展厅里走,她一边向我解释,“可是我又临时接到了一份遛狗的工作。两个小时,帮一个女人遛她的拉布拉多,她因为工作原因没有时间遛。狗狗确实很可爱。结束后我就往这里赶,可还是遇上了堵车。”

我当然不会责怪她,尽管我需要掩饰我内心小小的不悦。我发现我对阿树好像开始缺乏耐心了,这不是个好的信号。

在馆内的小卖店,我给她买了一杯鲜榨西瓜汁,西瓜是在月球培育的,样子看起来与地球上的差不多,只是大了好几倍。小卖店老板笑眯眯地剖开西瓜,就像是在宰杀一头小羊羔。

“月球植物展”对我来说有些无聊。那些植物在月球上培育,经过了与地球完全不一样的光照、养料、射线等等,已经变得千奇百怪。都是基因突变的产物。

我们买了一颗月球上的椰果。椰肉很难吃,味同嚼蜡。

接着,我们到了纪念品柜台。阿树对一株加了月球上的氦-3元素的玫瑰花爱不释手,这种玫瑰只要通电就会冒出淡紫色的光芒。我买了下来,连同配套的插座送给阿树。最后,我们去植物馆内的餐厅吃饭。

阿树点了水果套餐,不用说,当然都是在月球培育的。我一点也不饿,就看着她吃。说实话,我还是觉得地球上的水果更好吃。邻桌是一对身材臃肿的老年夫妇,对月球水果赞不绝口。我忍不住跟他们搭话,询问他们是否对买一块月球上的土地感兴趣。

“到时您就可以去月球上安度晚年,”我对他们俩说,“种植又大又香的月球水果,每天看着地球升起又落下,多么完美的生活啊。”

他们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我把名片递给他们。

“什么时候对工作这么积极了?”等那对夫妇走后,阿树对我说。

我想我只是太无聊了。月球对我来说只是与工作有关(是月球的土地养活了我们整个公司和整个行业),除此之外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水果也罢,植物也罢,我都不感兴趣。当然,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我不想影响阿树的兴致。

阿树对月球有一种执着的爱。她会收藏一切能够接触到的与月亮有关的事物,比方说杂志、电影、纪念品之类。她的项链是用月球的陨石制作的。她的手臂上有一个月亮形状的文身。她的布鞋是月亮主题限量版。我们还计划一起去月球旅行,但那是一笔庞大的开销,目前我们还没有能力负担。

阿树曾对我说过她对月亮着迷的原因。那场意外的车祸后,她失去了睡眠功能,又要忍受失去双亲的痛苦。那时她还很小,如何度过漫漫长夜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尽管福利机构会过来照顾她和阿鲸的日常起居,但夜晚没有人陪伴,她太小,又不能去打工。于是她整夜地看书、戴着耳机听音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而有时她会心烦意乱,什么也不想干。黑夜的虚空包围着她,似乎随时都会将她瘦弱的身躯吞噬。那个时候,她就会来到窗边,凝望这颗永远不会消失的星球。它沉默无言,却带给她安慰,犹如茫茫大海中的一只灯塔。对阿树来说,这颗星球的存在使夜晚不再是一片虚空。

“每次我看到月亮,”阿树曾对我说,“我都会感到平静,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生理缺陷的孤儿,因为有它陪着我。”

我还记得上中学时,我们曾一起偷偷登上旧工厂高大的烟囱,为了离月亮更近一些。我努力克服恐高症,陪着阿树整夜待在上面,冷风吹打着我们,我们紧紧地靠在一起。那些日子是难忘的。在烟囱上,月亮似乎真的更清楚了。我们可以看到上面细密的山峰和河道。我们彻夜聊天,或者沉默地看着月亮。有时我困得不行,阿树就拉住我的胳膊,以防我不小心掉下去。

“放心睡吧,”阿树在我耳边说,“我会拉住你的。”

直到现在,当时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月球房地产推销员》

作者:李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