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0-23 10:32:47)

生在浦江边 长在烟囱下

(记忆杨树浦路)(上)

有好几回从外地回沪,坐在公交车行驶的杨树浦路上,有着一种相同的异样感觉。我不能确切的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小别住家,今回住家。搬家离开这里后,心依旧留存这里了。

我出生在紧临黄浦江边的长长的杨树浦路上,在杨树浦路隆昌路口的十二棉公房的136号亭子间里,我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是六十年前的一个大年初一。五十多年后,我写了一篇短文《儿的生日是母亲的难日》,是在母亲离开以后,才体会到母亲生儿养儿的不易。父母的养育之恩无以为报,同样,杨树浦路也在我的生命中留下一道深刻的印记。

杨树浦路隆昌路口,是父母工作的工厂。我小时候有一次摔了一跤,将手臂跌折了,父亲与母亲商量,让母亲辞去了纺织厂的工作,回家专心照顾我们,主要是照顾我。等我们稍许长大一些,是66年前后,母亲又出来工作,进了杨树浦路隆昌路西面的卫海铁工厂工作,只能作为外包工,做着与男人一样的重体力活。我多次进入母亲工作的车间,是在马路南面的厂区里,在高温的火炉旁,将汽车钢板弹簧搬上搬下。母亲有一年出了工伤,摔倒在炉子旁,医院诊断为脑震荡,留下长期的后遗症高血压。母亲休息一段时间后,不久又去上班了,为了经济并不富裕的家,为了我们这些孩子。父亲在十二棉工作数十年,没有舍得请过一天的假。我们在杨树浦路出生,父母也在杨树浦路度过了他们大半生的时光。后来为了改善我的住房情况,退休以后年事已高的父母无奈的离开了他们来上海后一直居住的老房子,离开了牵系着他们浓浓情感的杨树浦路隆昌路的老屋。父母他们没有怨言,有的只是儿女们能够生活的好的心愿。

搬离老屋后,母亲因为腿脚不便,难得回老屋看看,到了老屋,没有了昔日的落脚点,只能在邻居家小坐片刻。父亲经常会一个人坐很长的公交车,换好几辆的车来老屋看看,说是去劳工医院看病,或者去大和池洗澡,实际上,他们都很想念老屋,只是自己给自己一个借口。我知道,年老的人不适合搬离旧地,我后来每次去父母居住的陌生的彭浦新村看望二老,我对母亲说,哪一天天好,我领你去老屋看看,母亲会对我说,不去了,有什么意思,去也没有地方呆,还有一层意思母亲没有说,她知道我身体不好,她并不想给我麻烦。母亲每天的每天,会站在四楼的窗口看着外面的弄堂,看着陌生的彭浦新村街道很少人走的陌生的弄堂。

杨树浦路上最早通有轨电车,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叮叮当当的声音现在还回响在耳边。印象中开电车的人是站着的,手里摇着一个铜制的长条形的控制方向的摇柄,有轨电车的门像一些单位的大铁门,是一种交叉的铁条透风的拉门。我小时候只坐8路有轨电车到过提篮桥,我一直以为,电车是从杨树浦底到提篮桥,最近有网友说,它的终点站是东新桥,我查阅了一下,果然是东新桥。

有轨电车废弃以后,后来是28路无轨电车,由杨树浦路底一直到外滩的福州路。在28路福州路广东路口的终点站,有一家非常有名的供应猪油菜饭的饭店,这家饭店的格局有点像一个小型的卖场,猪油菜饭的最佳搭档是黄豆猪脚汤。我常坐28路去福州路逛书店,很少光顾这家菜饭店。

杨树浦路底靠黄浦江边是一家仓库,过了定海路就是著名的十七棉。文革期间,十七棉门口贴了很多大字报,我去那里抄过大字报,我现在想,为什么要抄大字报?也有人发传单,很多人抢传单,印在红红绿绿的很薄的一种纸上,我也在边上捡拾一些传单。最近看了一些国学大师的传记,比如钱穆,黄侃等,他们七八岁的时候,已经能够背诵全部的《十三经》,我们少年时候在干什么!

十七棉往西是著名的杨树浦发电厂,发电厂有两只高高的烟囱。小时候常听人说,烟囱解放前被飞机拦腰炸断过,传说的津津有味,现在回想来,这管我们鸟事!应该读书的年代,竟然一点不知道《论语》《孟子》,我是在中学批林批孔的课堂上才初识《论语》的,人家在批判,我才惊奇我们祖宗有这么好的东西。有一本批判用的《论语批注》,成了我学习《论语》的最好读本。

发电厂隔着半条腾越路就是上棉十二厂,是我父亲,母亲曾经工作的工厂。腾越路口是著名的老万康,小时候常站在老万康的路边等父亲下班,多数是雨天,给父亲送伞送套鞋,站在马路对面,眼睛紧盯着工厂大门处,生怕错过了,但也有很少错过的时候,没有看到父亲出厂门,还站在路边傻等,父亲已经回到家,姐姐这时会再来厂门口叫我回家。

十二棉的西面,隆昌路口是杨浦煤气厂。杨浦煤气厂的大门对着隆昌路,这个路口曾经十分的热闹,每天的下午一点左右,夜晚的9点左右,是纺织女工上下班的高峰时间,28路上挤满了上下班的女工,在隆昌路上行驶的77路汽车上也挤满了女工。路上也有很多行走的女工,很多人舍不得几分钱的车钱,会行走好几站路上下班。我们从小在这里生活,后来家从一公房搬到马路对面的六层楼的房子里,每天会站在三楼住家的阳台上看见发电厂的烟囱,听到黄浦江上传来的轮船的汽笛声。

隆昌路口有一家邮局,小时候常为家里写信去苏北乡下,常到这家邮局寄信。邮局里靠近门口处,有一位老先生在摆摊替别人写信,我那时想,等我长大以后,也可以做这个事情。可见,我这个人从小就胸无大志。

邮局的马路对面是一排商店,商店朝南,有五金店,布店,买鞋与毛巾汗衫的日用品店。五金店的西边,就是我母亲后来工作的卫海铁工厂,后来改成上海汽车钢板弹簧厂,现在统一并入上海内燃机厂。我的母亲08年离世,在五角场的内燃机总厂派人来参加追悼会,他们根本就不认识我的母亲。

卫海铁工厂靠江边的南区工厂现在已经夷为平地了,路北面的工厂大门还在,我前几年专程去看,工厂的大门紧锁着,我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想起少年时期的夏天,常常拎着父亲的一只人造革的拎包,到这个厂门口拿盐汽水,是母亲不舍得喝,省给我们的,母亲的同事也会把汽水票送给母亲,我常常拎着满满一包的汽水拿回家。

卫海铁工厂的周边都是些私房,南面厂区是有名的2404弄,住着我很多的中学同学。北厂区附近也是,私房里有很多小弄堂,有给水站,我们上学,常从这些小弄堂里穿过。有很多往事,无法一一叙述。从隆昌路的小弄堂穿进去,可以穿到平定路附近,弄口有家汽车运输公司,简称杨运。杨运的大门口的路边,有幢两层楼的房子,大概做过幼儿园,二弄住着我的两位同学,一位叫赵明琏,一位叫濯跃进。濯跃进脾气有点倔,有一次课堂上把个字,大概是“翟”字念错了,老师纠正了他,集体朗读的时候,他还是坚持念他以为对的。

平定路是条靠江边的短马路,里面有煤场,整条路高低不平,装煤的大卡车经过,会撒下很多的煤渣,路的两边住着人家,也有我的同学。有一位叫王连香的男孩很早就读过《水浒》,《三国》,那时听他讲《三国》的故事,对他很是佩服。平定路给人感觉就是黑乎乎的,也有人打群架,我那个时候写过一个句子,叫平定路上不平定,自我得意了好一阵子。黄连香后来很早就成了老板,我们中学二十年聚会的时候,每人出一百元聚餐,不够的钱,黄连香说他出,后来果然是他出的,在虹口新港路上的一家私人饭店,那天我写了一幅对联,恬不知耻的挂在饭店的大门口,只记得了半个句子,“二十年历程二十年路”,一晃又过去有二十年了。(萧楼记于2016,10,23上午)

十二棉对面的老万康。

杨浦煤气厂大门。

十二棉一公房足球场的大门口。

隆昌路杨树浦路口,原来的邮局与卫海铁工厂南区都夷为平地了。

远看杨浦大桥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