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鸟和焚尸炉烟囱

烈士公祭那天,我站在队伍里。能站在那里,不过是因为人手不够。山峦翠绿,秋阳渐起,金风带爽。

在听到“立正”“向右看齐”的指令,仿若时光流转,我回到了学生时代,杵在人群里,无所适从。我发现了一件事,真正的“我”的灵魂,其实一直在现在的队伍与曾经的队伍之外,模糊,不在树上而在树影中。

我似乎不适合站在人堆里,这是时光之刃凿刻出来的碑铭。在人群中的自我,就像拔光了毛,秃顶,断了脚趾的怪鸟。木讷或者机器一样摆动翅膀。我至今记得是四年级,小溪旁的学校。是要举行运动会还是什么别的活动,要体操比赛,班级与班级之间的。我穿着件校服,站在方队里,不时打量四处,随着别人的动作而动作,局促,不安,似有小鬼羁绊住四肢。就这样的体操排练,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也许不长,但对我来说确实够长的,这段时间如放在火上炙烤。而我最终被安排在了队伍的最中间,被人堆挟裹,这样那些别扭的动作不会显得那样碍眼。就在比赛的前两天,又出现了变局。再次排练时,班主任叼着香烟,偏着头盯了我一会儿,最后呼出一口烟雾,说,像个木头人一样。

那时我是否被剔除队里,我已经忘了。不过大有可能。我记得很清楚的是,高中开学的军训。在教练辛苦“教导”后,全部人都筋疲力尽。而我自己,从一条银鳕鱼,变成在岸上干涸的发瘪的红通通的鱼干。到了临上场(大家都知道,形式主义的比赛是永恒不变的),班主任(也是班主任)说,你不用去了。于是我就没去了,我感觉我白白军训了,那时候还不如不去呢。我便在教室里,看一位不认识的同学出黑板报。我坐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椅子后面是课桌,课桌后面还是课桌。我看着那个同学的爆炸状“鸟巢”发型发呆,窗口处传来操场上话筒与步伐声,一声又一声的推过来。如果不适合,早早就不训练就好了嘛。非要在不适合的东西上,批量生产大量的同样的产品,无人使用,废弃在那里。

现今(前面几天)这个“鸟巢”发型的同学已经和丈夫在非洲的塔兰吉雷,坦桑尼亚,开心的看大象、狮子、斑马,还有长颈鹿,如花美眷。当然,这是题外话。她也是一个不善在队伍显得整齐的人。

只有秃鸟,才会远远站在一旁。

公祭有很多列队,来自各个单位。听从着台上话筒的安排,脱帽,鞠躬绕走的形式。多像拍电影。让人想起1973年墨西哥佐杜洛夫斯基的《圣山》,那部形式实验的电影,里面的人类面无表情的出现在布景里。超现实却如此现实,公祭也是一样的,某种“现实”出现的时候,这种现实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超现实。这个世界常常发生着超现实的事情,却如同雪花坠落化水,变成了唯现实一种。

寺山修司电影中的那些脸色苍白如傅粉的士兵们,对的,叫《梦》,里面的士兵拥挤而疲惫的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也许寺山修司(好像是黑泽明)是想表达对战争的看法,但是那种画面常常让人想起战争以外的东西。思想与主题的解读,是最难约束的。这种存在出现于人,所以说,人也是的。电影里面,我们或许眼拙,看不到他们的疲惫,但却能感受到。我们感受到的疲惫与看到的疲惫,是不能用同一个“疲惫”的词来阐述的。正如我们无法直接述说“荒谬”,但是我们能从面孔后感受到,如影随形。

阳光渐渐浓烈。在一系列整齐的动作中,我很疲惫。没错,就像电影里的那些士兵一样疲惫。我透过帽檐,经由树叶缝隙,看到直耸入云的烈士纪念碑。不知怎地,我一下子想起了小津安二郎电影的某个场景。是两个人在长辈的葬礼后,走路,其中有一人指着高高耸起的圆柱,问,那是什么。

那是焚尸炉的烟囱。

继而沉默,烟囱口升腾起一阵浓浓的烟雾。一个人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