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边有一个砖窑,窑像长城坚固厚实,窑边有一个高高的烟囱,犹如擎天大柱一般伫立在旷野中。烟囱和窑之间有一个烟道相连,烟道大的像隧道,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是砖垒成的弧形顶盖,实际上就是一个甬道。窑厂不烧砖的时候,孩子们就喜欢爬烟囱、钻烟囱,我胆小怕高不敢爬烟囱,于是钻烟囱便成了关于窑厂的最深刻的记忆。

说是钻烟囱,其实就是钻烟囱和窑之间那段甬道式的排烟道,从烟囱最下面的一个豁口下去,顺着烟道朝窑的方向走去,里面黑洞洞的,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因此大家都既紧张又兴奋。

照例我必不敢走在前面的,但也不甘落在末尾被人嘲笑,便在一群人的吆喝声和高声讲话中混在队伍中间。刚从烟囱下的豁口跳下去,便会激荡起一阵黑灰,鼻腔马上冲去一阵浓烈的火腥气,那是烟道里经年累月沉淀的泥土和砖石高温挥发出的特有的灰尘。这当然不会让大家退却,反而会让人更加兴奋,而且彼时也还有外面的光线照进来,并不是完全黑暗,所以互相壮胆,雄赳赳气昂昂的就往深处进发了。

走着走着,很快大家就彻底的变成睁眼瞎了,只好张开双臂手掌向前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一会儿摸到前方小伙伴的背或者头,一会儿斜着踉跄几步,手碰到墙壁上,只感觉软软的毛毛的一层厚厚的灰。而且,走后面的小伙伴比前面的其实多了一重苦楚,那就是脚步激荡起的灰尘,前面的人刚踏过就往前走了,走的虽慢,却也几乎不会闻到多少灰尘,后面的人则全成了人肉吸尘器,呼吸实在艰难极了。渐渐的便有人开始询问:“还要继续走吗”?领头的必然是胆气十足的说当然要走。但明显大家的脚步开始变得迟疑起来。在好几个人陆续提出算了吧的建议后,领头人才假装无奈的同意,大喝一声:“回去吧!”于是队伍原地调头,后军变前军,无头苍蝇一般忙乱撤退,虽处在黢黑之中,仍能感受到欣喜的气氛。

等大家陆续从豁口处爬出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忍俊不禁的笑弯了腰,但见个个乌鼻黑脸,衣服上也是这里一片黑那里两条墨似的,仿佛一群刚从煤窑下班的矿工一般,心里不禁暗想:这身皮,回家免不了一顿臭骂了。但兴奋的情绪大过挨骂的担忧。外面空气虽然新鲜,呼吸中却仍然混杂着浓烈的火腥气,流的鼻涕就像一条黑色的小溪,扣出来的鼻渣也是又硬又黑。但是管它呢,在回家挨骂之前,一群黑鬼又成群结队的在冷清的乡村马路上漫无目的的乱走起来。幸运的是,我居然还捡到了一毛钱,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一直玩到天渐渐黑了,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互相约好了明天见面的时间地点,孩子们各自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