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湖州市人,18岁写诗,在《诗刊》、《星星诗刊》、《诗歌月刊》、《世界文学》等发表诗和散文随笔。曾获《星星诗刊》、《飞天》等诗歌奖十余种,系浙江作家协会会员。

2018年自选诗十首

▎雨中寻访西塞山

我终于看清,那绛红色山道就是一条

刚刚抽出的鞭痕,疼痛正在烂掉樊漾湖

最后一件蓑衣。没有人知道,谁

会披上它在斜风细雨中泛舟钓鱼。我问乡人:

这个岔口过去可否找到?眉目低垂的面孔

茫然如崩弃路边的碎石,无规则的棱角

割开我一首词曲的梦境。从劈裂机静态分裂,

替代爆破的炸响,蛮荒重新统治了这里,

挖掘机昂起灰色铁臂,在隐形权力的支撑下,

它们会缓慢俯下,舔舐,再吞噬,如群兽

掘进山体腹腔,巉岩的皮毛如谎言一样

被撕裂,撕裂了清泉、黑松和大片蕨类植物。

侧首身旁,静卧千年的巨石刻有神秘棋盘,

是饮酒对弈的残局,或是命脉至此的暗语?

不要拿时间去破解,渔歌子悠长的曲调

只会让仅存的物证抹去谜一样的痕迹。

白鹭惊飞一串绝望的水珠,在矿渣路面泛起

痛响着雨雾的白光,穿透他们熟知的废墟。

沉入黄昏的村庄,什么时候还能回到这里,

在朦胧烟雨里我想象那吟唱的垂钓人

并非如丝竹般形销骨立。惟有破碎,明亮,

湿漉漉的繁体字依然浑身透出冰凉。

如雨中整天颤动的挖掘机,它击碎的岩石

终会被另一个事物的结局再一次击碎。

2018年12月14日

这些白鹭倏忽飞回,隐入雨中高地

荫郁的深处,我看不见那一侧,

埋入泥石的诀别,同时在暮色中稀释,

没有结束它们的语言。微微向上拱起

环绕的每一个水体都有自己的眼睛。

如果能看清,所有被忽略的都是致命的。

刀光和剑影从未收起,沉浮于湖面。

轻舟驰行,穿过城心波纹的冰锋,

恍如枯笔飞白,软软地琢刻在城廓壁崖,

红绿灯交替闪烁,是为起兵信号,

沿着拓宽的环线传递。水声激荡不息,

人群涌出,胜过一支魅影的兵卒。

远离佩剑,也就远离了温情。

直到僵硬的双膝收紧韧性,不再唤醒

弯曲的疼痛记忆,与君供享饮马之乐,

在王宫的连天火光中,在十面埋伏中

闪过绝世美艳的脸庞,熟睡一样安宁,

任凭江湖风险,独自清香幽远。

没有人在意那舞姿的动人之处,

风力旋转着钢铁三角叶,巨大的芒刺

从山脊插入云霄,一场野蛮的祭祀仪式

也擭取不了山水沉沦的慰籍。

这斜坡终年覆盖铜绿,陈旧的哀怨

比波光的闪耀更崭新,再没有人走进。

2018年9月29日

2018年10月1日

▎夕光中的松雪斋

碎金嶙峋,留出的圆孔让气息穿透

不能预知的世事,窥探这个黄昏的城市

夹缝中伸出最后一撇枯笔,偏锋凛冽。

来客们不辞而别。钱币撒落一边,

题山的斜坡上,夕阳的虚光中骏马伫立。

乡人拉开距离,遗忘得比前世还遥远。

台阶的最高爵位沉没在碧波之下。

如今,域外的家书只能从帝王寝宫传出。

骏马迅疾,子嗣的墨迹在风雨中嚎啕,

染黑了帐幔的撕裂声,诏书已赦免一切。

名声溶进水墨,笔尖蘸下了稀薄的怯懦,

而不敢恣意飞扬,手指僵硬而颤抖,

顺着纸边摸索,窸窣的声音替代不了

压制的语言,用一种完美的体型获得

活下去的理由,那怕恩宠也是一种掠夺。

在山为远志,出山为小草。

谁会写下这样的锦华文字,如莲花盛开,

立叶挺水,制造了荫凉又死于酷暑。

流金岁月有它自己的秩序,尽享着快乐,

那不相容的一切总会一起消亡。

2018年6月6日

▎丘城遗址

大风在拂晓时分劲吹,从没有听到过

比这更沉郁的咆哮,黑色的躁动,

舔食着太湖淼茫的水面,千帆竞发,

我们开始的第一天,就在等待终结到来。

吴歌在此时唱响,细微但比光线粗大,

土地的神灵伸出皮包骨的手,扯起

兽皮盛装恣意舞蹈,赤裸的身体飞旋而逝,

不留任何痕迹,在存亡攸关的孕囊中,

致命的蟠螭绞缠于门口,高悬权印之钮。

无人预知,一场妻舍难归的厮杀可以消停,

巨浪层层狂击,更多的人从灰土下爬起,

青铜的镜面映射我们,鳞片一样被剔除。

仅剩下这一个土堆了,妖娆如五彩锦旗

招展到可以被炫耀所逼视的女人,成为

幸免于灭亡的世袭的族标。远望城池以外,

千古一瞬的傲然正在迅驰抵达。

一些无疾而终的时光,在藤蔓的边缘

已无力攀沿。那犹存的血腥依然是

我们沉睡的致幻,陷于开始和终结之间,

轮回的旋涡,没有任何流亡的可能。

没有人会为此追悔,换来这一切的赐予,

除了刀戈和粮田,还有空荡荡的火焰,

在梦中囤积着王者的灰烬,催发了万物

自由的生机,覆盖我们金黄色的故土。

2018年5月8日

▎万寿寺

这名字从云峰传来风铎之声。

庞大的身躯并没允许有任何赞颂,

可以无节制的宣泄,如坍塌的垂光,

在蜿蜒的山路捲起凌厉碎石,

一个佛指弹出的暗号,截断它们

喑哑的弧线,这些松绑的囚绳,

终于解脱了。更多时候我只是匍匐着,

在窗口远望着它,却不限于聒噪

而琐碎的工作,用无以回答的问题,

寻找辞别他乡的意义,不能怀疑

是在同一个高度,等待巨石滚落,

再向上推举,象一架惩罚的永动仪。

仅仅是挥霍一些忠诚,那空洞的轴心

充满炼金的余烬,曾经被信仰的

也将含笑而死,成为焚烧的助燃剂。

在失忆的纪念日,喧哗如期而至,

每一句话语都穿着一条褴褛衣裳,

沉默如旷世的骨架,与翼角同样显赫。

围绕它吧,成群的夙愿多么象飞鸟

低回盘旋,无法离弃自己的阴影。

虚度只是时间不安分的借口,

护持盛开的莲花,它限定的距离,

是多么严肃的谬论,坐拥如此胜景

我从山水窟中来,仅是欢娱的挽留者。

2017年12月5日

▎眠佛寺巷的黎明

“所有的话语在睡,带着其全部的真理”

——约瑟夫•布罗茨基

日常的岔路总有一个出口在欲望深处

升起黎明的煤烟,沿着贫瘠的屋檐交错延伸,

漫长而狭窄,看不见颓落的倾向。

洗白的蓝衣在空中飘摆,习惯了静默。

整条巷子还睡在梦里。没有人见过

依偎守护的功勋日子,被装饰性地安装了

比饥饿更容易满足的身份标签,比如,

忠诚和善良,紧合在每一双干净的手心。

尚有几处灯火未熄,远离了梦境,

他们的庞大影子支撑着饭桌,忍不住颤动,

散落一串念珠,卡住巷子的喉咙,

那含糊的唠叨,使岁月的包浆愈加厚重。

冷峻的秋天,我曾以童真获得极限的爱怜,

酱油浸泡过的美味,笋干和黄豆,

塞进口袋,小手紧捂着破洞一路奔跑。

洗白的蓝衣在空中飘摆,象舞蹈的隐身人,

成片脱落的釉彩。我和他们拥有相同的表情。

无数次经过这里,用默念的神秘语句截取

那卧佛的炫耀光彩。一种权利的意志,

曾是我跪拜之下祈祷给贫者的耻辱。

去回忆吧,在他们遗弃的残梦中,

时间消蚀的这一切,只剩下佛光的镜像,

和我的文字形同一体,象这个名字一样悠长

虚无安宁,并没有丝毫离去的忏悔。

2018年5月23日

▎南宋碗窑遗址

微弱之火静止在泥土的抚摸中,失去了

掌纹断裂以后逃亡的末路,圣谕和清溪

砸向深渊的无名风骨。如冬雨包裹

饥饿的山水。鹿鸣在煅烧中零星回旋

亮起黎明的露珠。比我的肤色更深褐的

是在卑微时刻揭开的隔世硬痂,

睡眠在淤积,不再有任何污浊充入。

另一边有炊烟升起,爬向天空的欢歌。

恍如远驰的马蹄突然回来,踏响这古道,

潮湿的脸颊闪现铜光,一个消弭的旷世,

轰然扣下的穹顶,回荡着帝国崩塌的独白。

茶花冷艳,隐蔽了暗香孱弱的辉煌。

我从未出现在这里,晨曦的微光递来快乐。

一场人繁若市的胜景,并非让窘迫的意愿

随着泥土的血肉流逝,会有重生降临。

所有今天要找回的,都在昨天被扔弃了。

波浪的碗口,谁会去喝下生锈的米汤。

它们一次次出现,就象灰烬中扭曲的骨架

在无法稀释的黏稠火焰之上,晨露滴落

引起的是更大的狂喜,猝死的皇恩

有碎裂的迹象潜入我的不幸,代替了腐烂

和被黑暗护送的光亮,没有一种拯救

比轻易受到的冒犯更使人悲悯,获取了

美好事物的秘密,不等于我会有相同的结局。

2018年11月27日

▎我在沈阳等待一场大雪

这里没有任何回忆,除非继续向北,越过冰界白色的禁令,在鸣禽疼痛的羽翅下,严寒失去了出口,袒露的是往事缓慢滑下的床单,急骤收缩。在陌生的城市,惟有黑夜才是熟悉的。

稍微一侧身又会带来整宿的不安,重复这个动作很难,人们频繁进出,

贪恋的是热水喷淋下彼此陌生的身体,

从湖州开始,高速铁轨凌空飞渡,

穿越水土的限制,透彻而渐失困倦,

与生俱来的绿色火焰已然顷尽年华

如那些先我到达的异乡人,无所依傍

这坚硬的水面,凝积江南的蚕丝和糖,他们尚存温暖和甜蜜,雪亮的冰刀划出孤寂的弧线,碎屑在我身上融化连续几个晚上的悲叹,离开这个险情。

热电厂巨大的烟囱俨如城市的日晷

高耸在远祖们锋镝余生的侥幸中

他们毫无差异的起居定律,让我相信

可以在沈阳等待一场大雪的降临。

2018年1月19日

▎那树枝已不堪负压

雪在人间飘洒,堆积着黑暗的白夜,

看不清各自的面孔,那转动的眼睛

藏于果核之中,苦涩,但比明亮

要更沉重一些,也许是持续了太久,

那树枝已不堪负压,终于被折断,

那不属于我的部分,那依然活着的,

发出脆裂的轰响,坠向深雪。

我在别处看到这一切,整个过程

没有任何踪迹可以预知,

寒冷赤裸着身体舞蹈,如一个镜像,

几经周转,占据了我困守的领地,

开始絮絮叨叨,只给我一次回忆的机会,

然后把绝望留给我将要去的方向。

天鹅绒的柔软,召唤从天堂飘下。

2018年2月10日

▎离开以后

——致剑心

离开以后,你的话音还在缓慢回旋穿行,

绕过我的耳朵,漂浮到天花板,

然后被轻轻弹回。有一些飘出了窗外,

在山坳黑色的春寒中跌落。我同时看见

你离开以后,那个木屋低矮了下去。

那陷下的部分并没有埋入更深的泥土。

那陷下的部分只是被刀锋一样的虚无

割断的你彻夜的言语,等着我迟疑的回复。

给予你蓝色烟雾中的睡眠,是那么短促,

又是那么漫长和无期,这木屋陈旧的香味

听到飞鸟圆形的哀啼,开出白色的纸花,

在我胸口隐隐疼痛,试图要把你叫醒。

而你的另一个身体已经醒来,我可以看到

你眼镜后面的微笑,告诉我一切都安好。

下次在什么时候,要去哪里,还有什么人

如果有这样的行程,我会对你说清楚。

2018年3月15日中午

石人(左三)和诗友在《北回归线》创刊三十周年研讨会上

编   辑:劳 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