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从岳父母家返回南京,在高铁上,随手翻翻《读者》,发现一篇经济学有关的文章挺有意思。先看下面几个案例,思考一下是否需要对受损一方进行赔偿。

1.牛与小麦

举个例子,有两块相邻的地,左边的地种小麦,右边的地在养牛。这时候,那头牛如果冲过栅栏,跑到小麦地上吃小麦,那你觉得那头牛的主人是否应该阻止?你可能觉得当然要阻止了。

2.泳池阳光与酒店副楼

有两家相邻的酒店,左边那家酒店,有一个很漂亮的游泳池;右边那家酒店,它刚好要在自己的土地上盖一幢14层楼的副楼,要是这幢副楼盖起来的话,就会挡住东边过来的阳光。

游泳池没有阳光,它就没有以前那么吸引人了,游客可能减少,酒店的收入会受影响。于是,左边这家酒店跑到法院,要求法院颁布禁制令,禁止右面这家酒店盖这幢副楼,理由是它们会挡住阳光。

那么,这阳光到底归谁所有呢?你可能会觉得,阳光是每个人都应该享有的一种自然权利,那么右面的酒店就不应该只顾自己赚钱,而挡住了别人的阳光。

3.烟囱与邻居

如果你觉得这两个例子,答案都很明显的话,那我举一个更难一点的例子。有两户人家相邻,相安无事好多年。左边那家有一个烟囱,烟囱出口就是右边人家的房顶,由于烟囱高过人家的房顶,所以烟囱冒出来的烟,对别人并没有影响。

但是忽然间,右面那家人家,打算把房子盖高一点,他们把房子盖高以后,就把左边人家的烟囱给挡住了。挡住以后,左边那家人家在自己生火的时候,他们自己造成的烟,就会回流到自己的房间里面去。你要注意,这烟可不是人家造的,是他们自己造的,但是之所以烟会回流过来,是因为右面那家人家把房子盖高了。

这时候,左边那家人家就去告右边那家人,说右边的人家不应该擅自把房子盖高,因为房子盖高了,他们自己造成的烟会呛到他们自己。如果你是法官,会怎么判?

4.火车与亚麻

再举一个例子,从前火车都是烧煤的,烧煤就会喷出火星,这种烧煤喷出火星的状况是改不了的,所有火车都有这个特性。

这时候,一辆火车经过一块农地,这块农地的农夫种的是亚麻,他们把700吨亚麻堆在了铁路边上。这亚麻是农夫的,铁路边的农地也是农夫的。亚麻放在这农地上,没有碍任何人的事儿。但是火车经过的时候,它喷出的火星,把那700吨亚麻给烧了。

火车公司把人家的700吨亚麻给烧了,你觉得火车公司要不要赔偿?

5.糖果商与医生

曾经有过一个真实的案子。一条街上有两户人家,其中一家人是糖果商,他们家是做糖果的,有一个作坊,这作坊会发出很大的噪音;右面那家是给人看病的医生,但是在两间房子当中,隔着一堵墙,还隔着一个花园,所以他们相安无事住了很多年。

但有一年,当医生的那家人,在自己的院子里面重新修了一个诊所,这个诊所靠近右面那家糖果商的作坊,他们共用一堵墙。修好这个诊所以后,医生发现隔壁糖果商的作坊,经常发出各种噪音,使他根本没办法给病人看病,因为听诊器听不清楚了。

于是医生就告这个糖果商,说他造成了污染,要他停工。但人家糖果商已经在那干好多年了,是你医生自己把诊所修到了离他作坊更近的地方。这时候你如果是法官,你会怎么判这个案子?

6.养鸡场与新居民

有一家养鸡场,他们知道,自己养鸡会发出各种恶臭、各种污染。所以在选址的时候,就把养鸡场选在了偏远的郊区,这样不会影响别人。这家养鸡场经营了好多年。但是城市不断发展,不断扩大,就像北京从二环扩充到三环、四环、五环、六环一样。

终于这个城市扩张到一定程度,有开发商在这家养鸡场旁边修了居民区。居民住进去以后,才发现原来这养鸡场会发出恶臭。居民当然就去告这家养鸡场,说养鸡场污染了环境,破坏了他们清洁的空气。如果你是法官,你会怎么判?

你要知道,养鸡场确实损害了周围居民的健康,损害了周围居民的美好环境。居民可是自己搬到养鸡场附近的,这在法律里面叫自找的(Approached nuisance),叫自己接近骚扰源,如果你是法官,你怎么判?

7.水泥厂与老居民

还有一个跟这个例子相似的,也是真实的案子。有一家水泥厂长期发出各种灰尘、臭味,甚至是震动,对周围居民造成了严重污染。居民就去告这家水泥厂,要求赔偿。他们的控诉,可不是一次半次,他们时不时就去告这家水泥厂,时不时就拿点补贴。如果你是法官,会怎么判?

前面几个案例好理解,牛到了别人的麦田,吃了别人的麦子,当然要赔偿。可以越到后面越觉得侵害别人利益一方似乎也有不赔偿的理由。不光是我们平常老百姓对这些案例拿不准,著名的经济学家们也莫衷一是。起初人们以一句格言作为判断依据“权利的行使应以不伤害别人的权利为界”,意思是人人都拥有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如果你损害了别人的利益,你就有义务进行赔偿。这句话看似有道理,但是执行起来却会发生扯皮的情况,因为双方都可以拿这句话来为自己辩护。酒店泳池的老板认为自己拥有阳光权,挡了阳光就是被侵害了权利;旁边酒店的老板认为在自己的土地上盖房子也是天经地义的,不让盖楼也是被侵害了权利。同样道理,水泥厂旁边的居民可以用这句话来捍卫自己的健康权,水泥厂老板也可以声称背后有员工和成千上万的客户利益受到损失。

直到著名的经济学家科斯(大牛,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提出了别具一格的观点,他认为应该用新的眼光来判断这些问题。这不是谁伤害谁的问题,本质上是对稀缺资源的争夺问题----牛与小麦争夺那块地,养鸡场和附近居民争夺新鲜空气。那么如何解决稀缺资源争夺的问题呢,假设争夺资源的双方属于同一个拥有者,这个问题也许就有了答案了。试想一下,牛和小麦的共同拥有者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当然是看哪个经济效益大就偏向哪一方呗。牛肉值钱,说不定专门种小麦养牛;小麦值钱,也许牛就不养了,专门种植小麦。酒店的例子也一样,到底是带阳光的泳池还是新建一栋楼更能招揽客户。这样一来,就是要从大局上看怎样可以让总体价值最大化。这个判断原则对于前面几个案例容易操作,但是后面几个案例就涉及到社会问题了,比如水泥厂的问题,你说谁的价值大,是周边居民,还是水泥厂?我们不能说每一个个体的健康不如一个水泥厂价值大,也不能说偌大的水泥厂就不如周边几个居民重要吧。这时就要用大局观思维,从整个社会的成本上来理解。搬迁一个水泥厂,需要动用多少社会资源,造成多少成本,而居民搬迁对于社会总成本影响几何。这样一算基本上一目了然了。这就是第二个原则“谁避免意外成本最低,谁的责任就最大”。为了避免着火,农夫只需要把亚麻挪动到离铁道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而火车要么改道,要么研发新的动力系统。从整个社会的角度看,农夫的成本最低,责任也就最大。当然了,这么说也不是说获胜的一方就可以对利益受损一方漠不关心,在水泥厂的案例中,真实的判罚是水泥厂无需搬迁,因为搬迁或停产的成本巨大,但是需要对附近居民进行赔偿,不过也要讲明这是最后一次赔偿了,居民拿到钱后,是继续居住还是搬迁到别处,悉听尊便。

这个例子对于我们日常工作有什么启发呢?不同项目之间人员流动是很平常的事情。项目做了一半,关键资源被抽走了,项目经理急的跳脚,别人的项目是项目,我的项目就不是项目,凭什么抽调我的人?解决这个问题,恐怕还是要从大局去判断,每个项目对公司都是有价值的,但是要结合当下的情况来考虑,如果你是老板,当前哪个项目对公司价值最大,怎么调配资源对整体最优,资源恐怕就会流到这个项目里;或者换句话说,某个关键资源在哪里能够更多地发挥他的价值,就会流到哪里。这在公司里是必然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当然,也要为资源流出项目进行风险评估给予适当的支持,确保该项目不受重大影响。

总结一下,资源永远是不足的,资源冲突是永远存在的,如果仅从一方来判断对错,恐怕永远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小到项目管理、部门管理、大到公司治理,国家治理,社会管理,大局观意识不可或缺。谁能够提供更多的价值,资源就流向哪里;谁避免意外的成本最低,谁的责任就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