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盛夏,又是正午,阳光灼热,大地被蒸烤得形容枯槁,尘土飞扬。环望双桥四周的群山,却依旧波澜不惊,山峦起伏,绿树叠翠;近在咫尺的大青河水流淙淙,蜂蝶飞舞,间或还有鸟儿斜着翅膀轻轻掠过。

此时的双桥是安静的,一条短促的街道,两旁布满各色商家,饭店、超市、水果店、肉铺,逐一排开,直抵街道的尽头。每一家商铺的门前都麻雀般集聚着三三两两的人,或纳凉,或下棋,或闲聊,或赤膊咕咚咕咚喝着冰镇的啤酒饮料,时间在这里似乎一点点慢了下来。

街道的尽头,便是双桥最高的建筑了,一栋五层高的楼房,犹如一个巨人,昂首屹立在苍天之下。这里,原来是一所学校——柴河林业局第三中学,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着实风光了一阵子,后来随着林区教育资源的整合,师生们纷纷走下山去,只留下一些砖混的建筑,一簇簇、一丛丛生机盎然的灌木,还有星星点点的小花,坚守在这里,年复一年沐着春风,浴着秋雨。

驻足在昔日的校园里,抬头仰望,远处的龙砬子、虎砬子、骆驼砬子,还有近处的教学楼、宿舍楼、操场,亲近而遥远,熟悉而陌生,许多往事开始火苗般嗞嗞啦啦地从心底蹿起,并烟雾一样循序渐进地弥漫开来。

在双桥,我度过了人生中最安逸、浪漫、幸福的时光。青春、爱情、理想,那么多美好的事物如影相随,二十岁的我扎根于脚下那片坚实的土地,站了整整七年讲台。后来,因工作调动,我不得不离开了这里,一晃二十二年过去了。

在这二十二年的时间里,我曾五次回过双桥。

第一次是搬家。因为之前的我刚带了一年新生,就关了门,有始无终,临阵脱逃,因此心生愧疚,生怕路上撞见某个学生,走得仓仓皇皇。第二次回来看望同事朋友,当时正值暑期,学生们都放假回家了,于是就淡然了,和几个同事朋友聚拢在一起,推杯换盏,喝得昏天暗地。第三次,是带着老婆孩子回来的,有点儿省亲的意思,原来的教导主任特意安排了一桌丰盛的菜肴,陪酒的人也是左挑右选的,我也一下子被大家的盛情感染,彻底放开了,来者不拒,杯杯见底,结果上吐下泻,一醉不起。第二天醒来时,已是阳光普照,鸟儿啁啾。待昏沉的大脑稍微有了一丝清醒,耳鼓里便响起了大青河的欢呼和雀跃。我的脑海里于是开始闪现——晶亮的河水,鸡蛋大小的鹅卵石,一丝丝、一缕缕冰心彻骨的清凉;还有穿云破雾的小火车,嗷嗷嘶鸣着,一路从山那边蜿蜒驶过。想着想着,竟然有泪水从眼中溢出,可能是某个回忆的细节触动了我脆弱的神经。第四次回双桥,是前年的夏天。而在此之前,我已经和双桥阔别了九年。那天也是盛夏,也是正午,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心中更多了几分莫名的惆怅。沿着校园那条熟悉的小路拾级而上,穿过操场,就到了原来学校的家属区了,那儿有我的老房子,我在那儿生活了整整四年。那个时候,家属区里炊烟缭绕,人声鼎沸,鸡犬相闻,一派大同社会的幸福安详。而如今,十室九空,寂寥荒凉,原来果蔬缤纷的菜园里堆满了杂物,家家户户的屋顶上疯长着青青绿绿的蒿草,头重脚轻地在风中竞相摇曳。街巷之间原本平坦的道路,也已风化得坑洼不平,蓬蓬松松的植被毫无秩序地挤压在道路上,枝枝蔓蔓,乱七八糟,看得出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人走动了,活脱脱一片人迹罕至的蛮荒之地。其间,还会从中窜出几只野猫野狗来,表情僵硬,充满敌意,吓得我不禁止住脚步,倒吸了几口凉气。

而这次回双桥,是第五次,也是专程来参加关门弟子聚会的。

从柴河出发,一路顺畅,当车子缓缓拐过秋皮沟林场的时候,一路放松的心情却又蓦地紧张起来。抬头仰望,第一个跃入眼帘的是虎砬子,记得当年我曾不止一次私自带着学生爬过山,登过顶,插过红旗,为此受到了教导主任的严厉批评,说我无组织无纪律,万一学生出了事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好在学生们都安然无恙,我也就只管吃好喝好,用不着兜着走了。还有一次,为了讨热恋女友的欢心,我竟然带着录音机爬上山去,还即兴跳起了霹雳舞,而胯下就是万丈深渊。类似的往事一幕幕温暖而悲壮地重现着,而车子也渐渐爬上了飞架在大青河之上的威虎山大桥。威虎山大桥,是一座新建的桥梁,名字显赫,但是桥并不壮观,七八米宽,三五十米长,能并排走两辆车。想当年,我曾无数次站在桥头,向远方深情凝望,凝望静穆的远山,凝望缥缈的山的那一边,凝望一列小火车裹风带雪,呼啸而来,那一截截橄榄绿的车厢曾无数次载着我沉重的肉身,走向山外的世界,然后又倦鸟归巢地回到生息繁衍的山里。再往前走,就是双桥的主街道了,两年未见,街道的两旁多了一些新鲜的建筑,也繁华了许多,而路上遇见的人基本上都是生面孔,即使有的似曾相识,但终究叫不出对方的名字来,因此也就微微一笑地擦肩而过了。

老房子不能再去了,我怕那里草木的荒凉和人迹的隐退让人伤心,让人落泪。而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地坐在曾经书声琅琅的校园里,抬起头来,看蓝天,看白云,看四周的花草树木,看校园东北角那根粗壮的烟囱,孤独地戳向天空,那多像一个人的暮年。

静默的思想中,我突觉身体轻盈,灵魂高悬,就像一只鸟,挥舞着年轻的羽翅,划着优美的弧线,在群山之上,在大河之上,在田野之上,幸福地飞翔。那一刻,我似乎又回到了二十二年前,回到了那个叫做双桥的安宁、祥和的小镇……

(发表于2018年7月18日《黑龙江林业报》)

作者简介:李广生,1968年出生于黑龙江省肇源县,1988年毕业于绥化师专中文系。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大庆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萧红文学院第十六届中青年作家班成员。在《北方文学》《天池小小说》《诗林》《地火》《岁月》《海燕》《短篇小说》《青年文学家》《北极光》《雪花》《辽河》《诗东北》《中国劳动保障报》《黑龙江日报》等国内七十余家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四百多篇(首),有作品被《散文选刊》转载。已出版散文集《回忆是一种美丽的痛》《零落的往事依然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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