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隆冬夜。窗外的寒风,犀利地尖叫着,卷起积存在地面的飞雪,把那雪花扬到离地有3尺高的位置,无数的雪花,旋转着,碰撞着,再躲进低洼处,仿佛要把这岗峦起伏的丘陵,用白色的雪来抹平。天空是昏暗的,可是,昏暗中却被雪光隐隐约约地透析出丝微的亮光,照得见村庄那一堆堆的草垛,只看见白天下的雪,此刻,正在风中被吹落下来,再被风卷起来,照旧是打着旋风,纷纷扬扬地再落下来。

这场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两天了。漫天飘洒的雪花,把整个杭埠河两岸装扮得银装素裹。河面也封冻了,渡口早就没有人了,从长岗头去周公渡的小路,已经被白雪完全地掩埋,看不出平时高低不平的坑凹。白天,我一个人在自己的小屋,望着西边县城的方向,心里默默地在想,不知道这场雪下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不知道家里的母亲现在是否身体好点,盘算着等这天一晴,我就返城去。而现在,我却在人家厨房里忙的热火朝天,原来,我正在和乡亲们一起蒸

眼看着年马上就到了,其他生产队的知青,早就回家了,只有我,依然一个人坚守在这远离县城三十多里的农村,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因为队长告诉我,生产队到年跟前有很多集体的事情没有人去做,要我来承担一些。而我呢,就是想利用这春节前的一段时光,帮助生产队的老乡们,写点春联,顺便学习他们如何的做年糕。而且,我自己已经放了30斤米,给隔壁的石二爷家,麻烦他们在做的时候,顺便帮助我做好,这可是我下放农村自己的劳动成果,是生产队分给我的工分粮食,我要用我自己做的年糕,带回县城,让母亲和弟弟有一个惊喜。

我是从来没有看见过年糕是怎么做的。从选米,泡米,磨米,放青灰,上笼蒸,切块,完全是一个崭新的农村生活元素。过去,在家经常在过年的时候,能吃到农村亲戚送来的一点年糕,却不知道做年糕是如此的复杂和辛苦,正所谓“粑粑好吃磨难挨”。其实,推磨只是做年糕的一个环节而已,更多的前后程序,如果不是几十年前的亲身经历,怎么也不能理解啊。

石二爷家的水缸里,已经早早的泡上了糯米和籼米,当然了,这自然也有我的30斤米在内。早在没有变天,阳光高照的一个下午,我和石二爷家的孩子们一起,就把那米按照7斤糯米和3斤籼米的比例,到村口的小池塘边淘得干净,放进他家早就被洗刷的干净的水缸,再用村外比较远的小河的水泡了起来。因为石二爷说,村口池塘的水没有河里的水质好,将来加工的年糕不好吃。而整个小村庄,算起来是13户人家,连我这个知识青年一家,也就是14户,而就是在那前后两天,已经是家家户户都从小河担水来了。村庄小,只要有一家行动,自然是紧跟接踵而来。

石二爷不愧为做农活的老把势,对气象条件拿捏得八九不离十。西北风刚起,天刚刚阴沉起来的时候,石二爷就对我说,小X,你别回家了,这天气马上就要下大雪了,就在这把年糕做好,等天晴了再带回家。我连连点头,说,我听石二爷的话,正好来学习这年糕怎么做呢。

白天,生产队仅有的两台石磨,在小村庄里不同的两个人家里飞速地旋转。石磨是刚刚从前一家被抬进来,前面的一家已经磨完了年糕米浆,而后面的人家则在等待着石磨。每个家里的堂屋里,很多人聚集在那石磨周围,看那白色的米浆缓缓地从那石磨沿口,一滴一滴得落到下面的大脚盆里。推磨的自然都是劳动力,看着自己一年的辛苦,换来即将到口的年糕,推磨人是越推越有劲。而那些小孩子们,则围绕那石磨周围,大呼小叫,好不热闹,只有那给磨眼里喂米的老者,是全神贯注,一勺一勺地配合那石磨的旋转,恰到好处地把那米和水喂进磨眼。而就在隔壁的人家,是上午加工好米浆的,此刻,可能正在用稻草灰向那蓝布上放,蓝布的下面,则是刚刚加工好的满满一脚盆的年糕米浆。只要过了一天一夜,这米浆内的水分,将被这些稻草灰吸附得干干净净,到了晚上,就可以正式上锅台蒸了。

外面尽管寒冷异常,而室内却温暖如春。整个生产队的14户人家,除了我这个知青户,门户紧闭,是室内外寒冷一样,看来在这个冰天雪地的夜晚,都在为蒸年糕而忙碌着。而我此刻,却在石二爷家的厨房里忙碌着,并不觉得有什么寒冷和孤单。

和我年龄同年的石二爷家的闺女,是个十分能干的农村姑娘,尽管她没有读过书,不认识字,可是,做起来农活,在生产队里却是一个能干的年轻人。说老实话,我这个8分工的17岁的知青,所干的活远不如同样工分的她。除了农活外,她的针线活也很心灵手巧。更别说蒸年糕,什么做米糖,做元宵,都是轻车熟路。只是,前几个月,从三叉河那边来了媒人,把她与相隔10多里的一个农村青年连接了起来。说亲的那天,我也和生产队的其他人一样,吃了石二爷的儿子送来的喜糖。而就是从那以后,我们一帮年轻人在一起干活的时候,再也没有看见她快乐的笑容,朗朗的笑声了,仿佛陡然间,比我大了很多岁数了。

石二爷亲自在灶台上忙活,把那蒸笼高高的摞起来,指挥我从脚盆里瓣开一块快已经被吸干了水的年糕粉,放到大桌上。而他的妻子则在桌面上把这些年糕粉块用手揉啊赶啊,不一会,年糕粉块就被粗加工成年糕的形状。石二爷再把它们放到蒸笼里仔细的摆放好,不时的招呼在灶台下面的火洞口添柴的闺女。灶堂里正在燃烧红红的棉花秸杆,把他闺女的脸色映得特别的红艳,而正在此刻,我却突然间发现,这个农村的姑娘,漂亮的程度丝毫不比我们女知青同学。当然了,只是仅此一闪念而已。

夜渐渐得深了,那屋外的风仿佛也肆猎够了,慢慢地声音小了起来。我进石二爷家院子去搬棉花秸杆的时候,脚下的雪被我踏得声音一丝丝的清晰无比。而整个长岗头,家家户户都在忙碌着同样的事情,暗淡的星光里,不时可以看见小小的火星,从农家的厨房烟囱里冒了出来,给寒冷而清幽的旷野,添加了许多的生机。石二爷家的水缸里,已经注满了清水。清水里,养着很多刚刚蒸好的年糕。而我自己的小屋里,小脸盆里也已经放满年糕,也被我用水灌满,更多的年糕,则放在我的床面前的稻锣里。

我一个人躺在稻草铺成的土炕里,却怎么也睡不着。没有钟,没有表,不知道那一刻,是什么时间。我只是在想,等我把生产队所有人家的对联都写完后,我将把它们挑到县城去,让我的母亲和弟弟也能尝鲜。此刻,年糕它们散发着那年糕特有的清香,给我那孤单而寒冷的知青小屋,陡然增加了一点热度和气息。在迷迷糊糊中,我竟然做起了梦,梦里,我一会正在告诉弟弟,年糕是怎么做的;一会,突然看见寒风中,三岔河那边来接亲的队伍,已经把鞭炮炸到我的窗户外了。

我一惊,一眨眼,石二爷家的姑娘已经被三岔河那边来的人裹夹走了,只听得石二爷的老婆在嚎啕大哭了起来。哭声和风声,把我冷得浑身发抖。再后来一惊,才发现自己在做梦,看看窗外,东方已经在发白了。而我的小屋里,整个世界仿佛被冻结了起来。

那一年,那一夜,我至今刻骨难忘!以至于一到春节的时候,无论吃元宵还是吃年糕,总要在心中想起,那一夜的时光。

作者:山水_8888 图片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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