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渡口前这两支大烟囱总是在不停地吞吐,白色的气体与粉尘慢慢地融化进云层里。我的生活就正对着它们,有时候清晨醒来,总是可怕地想象着那些粉尘在空气中扩散开来,不断入侵我的肺部。久而久之,心里便堆积成了害怕或者是厌恶。不过最近,一根运营了18年10个月烟囱宣告“退休”,而另一根,在3月份也将要结束它的使命。突然感觉,这两根和铁路的命运交织纠葛的烟囱,它们于我,像一直神交却从未谋面的老友一样,现在要离去,想想,怎么也得简单送别一番。

于是,和几个朋友特地穿行了几条狭窄的陋巷,眼前出现了两条冰冷的铁轨。黝黑的线条映透出金属的光泽,光滑地无限延伸,连接着过去和未来。结实的枕木以及零乱的石块驻守在原地,看着路旁的花谢花开。

一抬头,高耸的烟囱猛然矗立在眼前,要使劲地抬头,才能勉强地看到顶端,可从顶端那个地方,阳光又偏偏不合时宜地直射下来,眼前一片光亮,我感到有些眩晕!微微把目光下收,仔细地凝望那些斑驳,那些尘埃,还有些在时光中改变了的色彩。

英雄迟暮,宝刀空锈;红颜易老,花蕊凋零。

这烟囱,更像一头孤独而倔强的老牛,攥紧了浑身的肌肉,凝聚着血管里所有的力气,一边向前迈着步子,一边颤动着眼角那刀痕般深邃的皱纹,在夕阳下喘着粗气。身旁安静的同伴一动不动,早已偃旗息鼓,成为了回忆。他们曾经承载了太多的希望与期待,又同时背负着巨大的压力与众多的埋怨,都快要结束了。只是执着者还在坚守最后的阵地,每天做好自己的本分,淳朴、善良、忍耐,为这片土地带来生机与活力;而安静的同伴则不问红尘俗世,不论忙与闲,不管赞和怨,出世、淡泊、无为,默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

一静一动之间,背靠湛蓝色的天幕和洁白的云彩,点缀一些翠绿的树和草,五颜六色的小花,再挂起两条黑沉沉的铁轨,演绎着生生不息,也诉说着一个地区发展、繁荣那背后的辛酸。

也就在那一天,我们三人突发奇想,沿着铁轨走了一段,身旁飞驰而过的列车,枕木下的碎石抖抖战战,道旁的树和草摇摇晃晃,那尖叫声直入胸腔。轰鸣过后,我们幸运地发现了那个隐藏在绿荫里小小的寺院。院门前一块半新半旧的“九龙寺”牌匾,老人们坐在院坝正中拉拉家常,小孩子们则肆意的攀爬那两尊聚满了青苔的石狮子;院子右侧是一块10米见方的小圃,种上了两棵橘子树,还有一大片的空心菜;左侧靠近墙根的地方,锅、碗、瓢、盆一样不落,还有一个青石的大水缸。要不是大殿中央有位老和尚正擦拭着佛像,我们真要以为自己闯进了一户普通的农家小院。平时都是邻里聚会,难得有外客新到,这位僧人毫不理会佛家欢喜之防,像个热情的主人带着我们参观这里每一个房间。

和其他地方的和尚老是让人对着菩萨三跪九叩不同,这位僧人并没有这些菩萨的不二法门,而是饶有兴致的讲起了这寺院中每一尊佛像的来历,从最老宋代的石缸,到明代的佛像、碑文,再是清代、民国的雕塑,连带着一些有趣的小故事(如当年将韦陀像埋到岸边镇压河妖)他自管自地如数家珍。

可能是他一直以来心里收藏了太多的故事,我们根本插不上话,只是笑着点头表示收获与礼貌。后来,他好不容易收敛了一小会儿,我们的好奇心又找了个空当,“师父,这里就你一个人么?”“我在这里二十多年了,”老师父的话匣子又被打开,“开始的时候有5、6个人,然后慢慢少了,走了,好像去别的寺庙,或者还俗了,晓得的哦。”他又望了望院外流逝的江水,到处指了指,“好在这里也不大,一个人够了,还清净,平日里邻居来聊聊天……”这里确实清净,无人搅扰,甚至百度上都无法找到这么一个地方。

我们又寒暄了两句,准备离开了,老僧送我们至庙门口,双手合十,一个佛礼,我们也还了一礼。他平静地转过身去,又穿过了庙门,赭黄色的僧衣,黑底白边的僧鞋,和挺直的背脊,好像与寺庙融为了一体。

出来片刻,我也深知这样的缘法可一不可再,又回头看了看那两根渐渐走远的烟囱,一根依然平静,一根仍在吐纳。如佛偈云:“有常无常,双树枯荣;南北西东,非假非空。”世间最常见的枯荣,又时刻伴随着无常的命运,就如一个圆转的循环。那还在吞吐的,还在完成它快要完结的使命,已经停止的,就自然走进了历史。就像在时间前行中,有些东西被逐渐放弃,但仍有一部分在坚守。钢笔、圆珠笔、中性笔被制造了出来,用着更方便,毛笔用着用着,人就少了,可这也丝毫没有减弱少数人对毛笔的喜爱;电影电视出现了,更加生动和精彩,茶馆说书、搭台唱戏也就越来越冷清,可这也不妨碍人们沉醉在花旦眼角的一颦一笑;电话、短信、email又快又准确,邮差都快要失业了,可也没有代替拆开信封、闻着墨香带来的爱与感动。

在循环往复中,有些东西被逐渐买没也许是宿命的必须,而我们也得为存留者的不断坚守喝彩,这本身无关对错,仅仅是选择而已。

涅槃也远远不是结局,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