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中国人的规矩,没出正月都算是在年里,于是,说点吃茶的闲话。

小时候,家在苗岭深山小城中,雨水很多,常年潮湿阴冷,县城人家的灶房里大都用着铁炉子,铁炉子烧煤,有一根长长的铁皮烟囱伸到屋外,做饭、取暖、驱湿⋯⋯爹老倌带着县里的运动队,每天起床很早,起来就哐当哐当的捅烟囱,然后生火,一边烧水,他一边洗漱,洗漱完,水烧开,抓一把茶叶,或是撬一块沱茶,丢到硕大的搪瓷口缸里冲上,浓浓酽酽泡一缸茶,冬天,茶缸整日放在炉沿的铁盘上温着,谁口渴了,用小口缸倒出些茶汁,兑上开水,咕嘟咕嘟喝个痛快,很舒服!夏天兑凉开水,一年360天,天天如此。

我记事起,

口渴了,就喝这样的茶水。

80年代后期,全家回到昆明。

90年代,大学还不怎么打考勤,自由支配的时间多得很,从云大后门过北门街,就是圆通寺,寺里接引殿左边有个简陋的茶亭,茶亭只有半截水泥围墙,墙腰以上全是空的,四方有柱子支撑着屋顶,圆通寺是千年古寺,寺中有名木奇花,春朝秋夕,各有美好,在茶亭里边坐着,真养眼!

昆明冬无严寒,夏无酷暑,一星期大概有三四天总在那里干混。茶很便宜,也简单,只有滇红滇绿两种,价格是一样的,最初只是一块钱一碗,后来涨到一块五一碗,只要高兴,可以一直坐到傍晚寺院关门。茶碗是玉溪华宁产的老式粗青花盖碗,碗粗拙,拿在手里感觉到厚厚重重,我很喜欢这种茶碗,自己做茶以后,四处打听,想要买几套,才知道这东西早就停产了。卖茶人给的茶叶挺多,前几碗很酽,焖出来的滇红茶汤,温厚滑润,越喝越好喝,我是从哪时喜欢了滇红茶。

一壶开水喝完,茶,还有味道。

中午,可以花两块钱在寺里吃一顿斋饭,虽然没有肉,但很好吃,寺里洋丝瓜和豆腐乳给我的印象很深,几乎每次都有,洋丝瓜切厚厚的片烩出来,油放得不少,又新鲜又香甜,洋丝瓜这东西,昆明一年四季都有,特别便宜,可能是我真的爱吃,所以觉得很好,豆腐乳腌得红亮亮的,很香很下饭。

先生的外婆家是沾益深山里的一户独家村,小村藏在长满云南松的山坳里,村背后有口大龙潭,水很甜。

婚后的暑假,我们跑到那里玩了几天,白天满山遍野的去捡菌,晚饭后,大伙儿围着地炉子烤茶讲古,地炉子这东西,我只在滇东北见过,是南方铁炉子和北方炕的结合体,铁炉子的身子,一半露在地面,另一半埋在地下,从埋在地下的火口处,开出一条炕道似的通道作为烟道,烟道穿过大半个房间,直通到户外,地炉子烧起来,整个房间暖洋洋的,炉火烧旺,一圈一圈围拢铁圈,煨着开水,中间留一个拳头大的火眼,粗陶的烤茶罐里放上茶叶(一般是三级或四级滇绿茶),靠近火边轻轻抖动,到茶叶烤出焦香味,倒入滚开的开水,“噗哧……”茶烟升腾,屋子弥漫着茶香,几杯下肚,浑身通泰!

炉边的人群,越坐越精神,越讲越兴奋,推门到院中走走,明月照松巅,四野寂寂,草叶上能看到晶莹的露珠。

这十几年,每年总要回山中七八趟,春秋两季,常常奔波于茶山间,时间紧张,事情烦冗,晚上,真累极了,热热洗个澡,火塘边熬罐老茶, 茶水翻开大滚的时候,到入一杯白酒,老茶人把这样的茶汤叫做“龙虎斗”,热茶下去,浑身毛孔打开,汗流如注,祛邪除湿,非常有效!等到大汗渐收,黑甜一觉,第二天,神清气爽!

五年前,到杭州办事,曾经在龙井村喝过一碗很不错的龙井茶,开头,主人介绍了几款好龙井,我都摇头,主人赌气奔入室内,拿来三只锡罐,每只罐中有茶一二两不等,让我选,说明选对了,不收钱!请喝一碗真好龙井,三罐茶的片子都是糙米色,片子做得都好,其中一罐大小极不均匀,细嗅栗香隐隐而长,我说就要它。

果然,茶片子倾入盛好开水的茶碗,芬芳的奶豆香气飘然而至,主人不但说话算数,且馈赠半两,回昆以后,我也如约给他寄了饼生茶去,遂成茶友。

老家镇沅,家家过年要包三尖角粑粑,老家出极好的糯米,制出吊浆糯米粉,包上冬苦茶或茴香油渣蒸咸粑粑,包上花生苏子蒸甜粑粑,常常让人吃滑口,把自己撑得不行。

这时候就要喝糊米茶了,大米在铁锅里炒至黄黑将焦,放进粗陶的茶罐和大叶茶一起熬炖,浓浓厚厚的一碗,喝下去,很能化食。茶忙时候,茶农没有吃早点的习惯,早上,我常熬一罐加几片姜的糊米茶,茶汤入淡盐,喝几碗茶,吃两个火灰里烤得焦黄的粑粑,是一顿很好的早点。

我喝茶其实不讲究,茶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