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1】

母亲的专列

作者:丁可

这是您唯一的一次乘车

母亲您躺在车肚子里,像一根火柴一样安详一生走在地上的母亲一生背着岁月挪转的母亲,第一次乘车去旅行第一次享受着软卧平静地躺着像一根火柴只不过火柴的头黑,您的头白这是您第一次远行就像没出过门的粮食往常,去磨坊变成面粉的时候才能够登上您拉动的老平板专列母亲我和姐姐弟弟妹妹陪着您远行窗外风光一闪而过母亲您抬头看一看,你怎么躺着像一根火柴一样终点站要到了车外是高高的烟囱

作者:丁可

【赏析】

没有特意地揉捏和过度打磨,自然流畅,整体上偏口语和叙事一些,看着似乎没有技巧的运用和展开,全诗意象简单而形象突出,诗歌的联想性思考富有内涵,词句之间张力强烈。

“唯一的一次乘车”突出母亲贫苦而平凡的一生,连车都没有坐过,这是写实;“躺在肚子里”折射母亲对儿女的养育之恩,给读者铺垫情感的基调;突然引入“火柴”的意象,表现了母亲消瘦而僵直的身体外,更是为下文做铺垫。火柴,农村生活再简单不过的事物,平凡而卑微;“走在地上的母亲”表现母亲像土地一样贫瘠的一生;“背着岁月挪转的母亲”表现了母亲靠脊梁支撑着家,突出体现出母亲的责任和担当;铺陈情感,慢慢代入。

下面开始有了情感的用力。“软卧”一词要照应前面的“火柴”的僵硬,一软一硬,形成对比,感觉效果很强;“平静”与前面的“安详”相互照应——此处要注意了,母亲去世后的安详与平静,也正好反衬出儿女们此时不平静的心情,母亲越平静,儿女们的心情如爆炸撕裂一样疼得剧烈,这是巨大的对比与反差;母亲花白的头发,喻示她辛苦操劳的一生,而用“火柴头黑,您的头白”再次构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岁月的无奈与痛感,这里开始对前面的“安详”进行了回应。

“就像没出过门的粮食,往常去磨坊变成面粉的时候”让人联想,人死后,火化成灰,“面粉”一词又是最形象的对照,折射出母亲并厚重的一生,这也是情感的递升。

全诗快到最后了,感情完全放开。“窗外风光一闪而过”为下面的“车外是高高的烟囱”做了铺垫,并形成强烈对比,风光无限,母亲已经不能欣赏,而等待她的只有烟囱,终其命运的一生。似乎还有一句“你怎么躺着像一根火柴一样”人去世后身体僵硬,如同枯萎的植物……令人心酸,句句剜心。

题目,用“专列”来比喻灵车,让人无法按捺自己的情感,灵车荡荡,内心悲痛,这富有生活化的修辞,让诗歌真正高于生活。

电视剧《人民的名义》中,郑西坡对《母亲的专列》的朗诵剧照。

【原文2】

作者:时培建

父亲走后,故乡挪到山上

清明节、父亲节住进土里。思念

留在旷野中的体温,只有坟茔知道

坟前的柿树挂满橘灯。皮肤龟裂

眉目沧桑,六十五年,用旧了身体

把苦涩的日子过完,如今熟透了

甜蜜的日子刚刚开始,却流落荒野

“——父亲怕黑”。山上的风声很紧

谁也不敢泄露这个天大的秘密。心事

被树杈梳得井井有条,悲伤凌乱

举杯,把眼泪递到嘴边,灌进心里

跪地磕求柿子,不要落下砸疼父亲的身体

不要让故乡的天,荒芜得只剩下空白

凉风斥我回家。起身,总是忘却

拍打膝上的尘土和草芥,那么卑微

总能记得,多看几眼高高在上的柿子

昏黄的光照亮父亲家门,那么厚重

【分享】

首节,引子,“故乡挪到山上,节日埋进土里”形成强烈的对比,渲染环境,营造气氛;第二节,意象的引入。柿子挂满橘灯,树皮龟裂,往父亲上引,如通过柿子树皮,想到父亲六十五年用旧的身体,以苦涩,形容父亲的苦日子,后来柿子熟了甜了,却落地了,就像父亲日子越来越好了,人却走了。此段引人入胜,抓住情感;第三节,埋下伏笔。人死之前都怕黑,父亲去世前几天每晚不关灯(事实),以“父亲怕黑”四个字带入主题,为与后面的“昏黄的光照亮父亲家门”作铺垫;第四节,感情爆发。父亲生前嗜酒如命,我每次上坟都会带一瓶酒,暗含对酒的恨和爱,体现儿子内心的苦和纠结的疼,于是跪在地上磕头乞求柿子不要落地,生怕砸疼父亲的身体;最后一节,诗意和感情交融升华。从地上起来,膝盖上的土和草屑,卑贱,经常忘记拍打,然后最后两句构成张力,照应前文,那些没有凋落的柿子,橘黄色,联想到冰心的《小桔灯》,昏黄的光照亮父亲坟茔,让他的世界亮堂堂的。

除炼字外,有六处“对比”。1,故乡挪到山上,节日埋进土里,一上一下形成对比;2,柿子掉了砸疼父亲身体,没掉的像灯发光,凋落和悬在枝头形成对比;3,柿子苦涩形同父亲的苦日子,柿子熟了甜了形同如今的生活,幸福了甜蜜了,却凋落了;4,“心事被树杈梳得井井有条,悲伤凌乱”,有序与无序形成对比;5,“那么卑微,那么厚重”,反义词,体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人死如灯灭,尘草更卑微,而柿子如灯,发出昏黄的光为父亲驱赶黑夜,格外显得厚重卑微和厚重形成对比;6,“父亲怕黑”和“灯光照亮”形成对比前后呼应,把整首诗的意象糅合在一起,升华主题。

【总结】

我始终认为,任何一种文学创作,都暗含着太多技巧。

小说的情节和矛盾冲突,散文的修辞与形象塑造,而诗歌,更多的是词语的技术、语言的张力、意象的使用和意境的营造。

写作,离不开大量地阅读和思考,尤其是从生活中、从经典文学著作中汲取创作营养。

没有阅读,不谈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