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其海

我的童年是在乡村度过的。

冬天的故乡是一个神奇的世界,我们总是讶然于那一条条悬挂在屋檐下晶莹剔透的冰凌儿,我们总想踮起脚尖伸长胳膊张开冻成红萝卜一样的小手够上一根把玩一番,大人们可就不乐意了。

母亲厉声呵责道:“冻死人了你还想到外面疯。快回家来,屋里多暖和啊。”父亲也埋怨道:“在家里烤烤火多好,我们炕花生吃吧。”我们哪里听得进去,小时候家里穷,住得是矮草屋,泥巴墻透亮的缝隙直往家里灌刺骨的冷风,就生起炭炉子取暖,也没钱买经烧的无烟煤,烧的是“二炭”——是我们从铁道旁水沟里洗出的炭渣子,是火车烟囱冒出的煤屑儿,晴天时做成煤饼搁太阳下曝晒而成。这种炭自然不经烧,还有烟,一边烤火一边直熏眼睛,熏得满屋子都是烟气,熏的眼睛直淌泪水。本来身上就穿得单薄,硬是坐着不准动,烤着烟熏火燎的炭炉子,浑身就是不舒坦,而且觉得很冷。

父亲这时候总算有些闲工夫了,心情也是难得地舒畅,他会捧出一把花生或是几个红薯搁在炉子边烤,烤出满屋的香气来,这对我们的诱惑还是非常大的。我们变得很有耐心,盯着炉子边的食物出神,最主要的是父亲难得的好心情也感染了我们,觉得一向严厉暴躁的父亲还是非常慈祥可爱的。如果是个下雪天,我们的屁股下面好像压着该死的铁钉,可真的坐不住了,什么也动摇不了我们出门踏雪赏雪沐雪的玩心。我们频频向门外张望,然后瞅个空子溜之大吉。

下雪啦。我们自然非常开心。母亲说,是老天爷给我们送白面来啦。我心里就格楞一下,明明是雪嘛,怎么成了白面?难道这雪团儿还能搓元宵蒸包子吃不成?母亲就跟我们讲古,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神仙下凡体察民情,他变成一个又脏又丑的老乞丐,来到一户人家门口,当时刚好在下雪(白面?)他就乞求坐在门口奶孩子的妇人施舍几只热馍吃,谁料那狠心的妇人不为所动,一口回绝了,还反唇相讥道,我拿白面给娃娃捂屁股也不会给你个老要饭花子,快滚开别吓坏了我的娃。老神仙是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心想这凡尘世间的人们也够吝啬歹毒的,我何必要同情和帮助他们呢。一气之下,使了个法术,从此后,冬天下的就是雪花了,看上去虽然很美丽却不能吃,让处于青黄不接时节的穷人是望天兴叹,苦泪涟涟。听罢母亲一席话,我就恨死了那个狠心的妇人,她若是心肠软一些,给那老神仙几只馍,现在就在下白面啦,我们就能天天吃上白面馒头哦。其实下雪天对过冬农作物如油菜小麦等好处多多,宛若给它们盖上了一床厚厚的棉被,正可谓是瑞雪兆丰年。

冬天是孩子们最喜欢的节日。面对冬天,我们成年人畏寒、怕冷,这种脆弱的心态非常奇怪。清晨,我们常常要把自己的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并神经质地说:“这么冷的天,冻感冒喽怎么得了?”孩子们一出门便像只获得自由的小鸟撒欢跑去,在路上和小同学你追我赶,闹喳喳跑进了教室,冷从何来?即使上课那45分钟要保持安静,可心动脑动、思想集中,冷的概念也相对淡化了,下课铃声一响,校园里又沸腾起来,孩子们跳绳子、踢毽子,蹦蹦跳跳玩得多开心。“挤油渣”是孩子们背靠教室的土墙,一个个紧挨着,相互挤,挤得“笑哈哈”,挤出一身汗。下雪了,沐浴着那棉扯絮般的雪花儿,在银白色耀眼的积雪上奔跑,抛雪球、打雪仗,那更有一种无以言表的快乐。

记得儿时,每逢冬天,也是不觉得冷的。虽然只有棉袄棉裤棉鞋棉帽老四样。我下面还有四个弟妹,因为家境贫寒,就这身包装还是父母咬咬牙给我添置的。家乡素有种植棉花传统,可那时在生产队,收上来的棉花大部分交给了集体,队里按工分和人口给各家各户分配一些,十分有限。大部分都是母亲辛苦积攒而来,她把棉枝上剩下的生虫的“瞎瓣”和青棉桃摘下来,这种青棉桃系果实结得迟所致,俗称长僵了,须经阳光曝晒,才会绽出棉花,又叫“赖棉”,无论是青棉桃还是赖棉,不仅采摘费工,质量也较次,但比现在的“黑心棉”不知要好多少倍。那时候买布要凭布票,什么物资都紧缺。家里经济也委实拮据,母亲就自己纺纱织布,一盏橘黄色的油灯陪伴着默默劳作的母亲,有多少个温暖的冬夜,我是枕着母亲那“吱吱嘎嘎”的纺棉声进入甜美的梦乡。冬天使我们拥有了许多幸福的记忆。

雨雪交加的一天,村里的姑娘们集中在屋里排练样板戏,迷人的乐曲声飘漾在小村的上空,这不仅丰富了大人的业余生活,也吸引着孩子们前来张望,我吵着要去看热闹,坐在门旁矮凳上纳鞋底的母亲望望门外泥泞的路,就说: “没有胶鞋你怎么走呀。”我见过有人用几块木板钉成“雨雪两用鞋套”绑在棉鞋上走路,虽很笨重,不太利索,但不会弄湿鞋的。父亲就做出这种鞋套,在雨雪天里也能在户外随意走动。冬闲了,我们闲得没事干,可母亲舍不得闲,别的季节母亲忙于种田种菜,烧烧煮煮,哪有闲空儿做鞋,所以她就把做鞋缝补这类杂活儿攒在冬闲时,母亲通常整天不出门,坐在门旁矮凳上,面前的线筐里堆着针线活,这也应了“新老大旧老二缝缝补补给老三”的乡谚。小孩子贪玩费鞋,母亲要在一个冬天做十多双布鞋和棉鞋。从糊、剪鞋样,纳鞋底,缝鞋帮到上鞋,再用鞋楦子楦一楦……试穿新鞋时,见我们穿得合脚,满心欢喜的样子,母亲就很开心。冬天使我们获得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和快乐。

现在的农村娃娃还有站“站桶”的习惯,圆形的站桶底大口小,中间有块脚踏的隔板,底下搁一只焖火的草木灰泥盆,娃娃稳稳站在上面边玩耍边取暖,同时亦可焐烤尿布片。我家也有这么一只红漆站桶,是我们很小的时候,父亲在江南买的,非常结实耐用,连我女儿也站过这只“站桶”。我说过孩子们最喜欢银装素裹火树银花的雪景,这纷纷飘坠的来自天国的精灵般的使者,玲珑剔透、冰清玉洁,尽管小手冻得通红,他们还是在结冰的乡塘上溜冰、还是把屋檐下的冰凌儿拿在手中玩;他们在雪原上追逐、嬉戏,他们那穿红着绿五彩缤纷的小小身影在这冰雪世界多像一串串快乐跃动的音符,那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仿佛长了翅膀会穿越时空隧道飞往遥远的将来,及至到他们进入成年,每回想到这幕情形时都会由衷的感激冬天的恩赐。

是啊,孩子们若不能走进冬天的童话,没见过美丽的雪花该是多么的可怜。但愿我们可爱的家园是孩子们的乐园,珍藏着永难忘却的美好记忆。但愿一年一度的冬天是真正寒冷的冬天。

岁月蹉跎,转眼间二十多年就过去了。我已从一个黄发红唇的乡村少年步入中年人的行列,生存本身也是一种旅行吧。当我旅行到冬天时,我终于发现:现在的冬天不如以前那么冷了。天空飘落鹅毛般大雪的景象现在很难见到了,甭说大雪封山和大雪封门了,当人们纷纷从衣柜里找出了羊毛衫、皮夹克和呢大衣似乎还嫌不够时,却难以找回隆冬的感觉,当我们还没来得及美滋滋品尝冬天的味道时,冬天眨眼间就过去了,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现在,超量的工业废气、烟尘和有毒、有害气体导致大气污染,许多生命物种濒临灭绝,成千上万吨的污水昼夜不停地倾入我们人类赖以生存的母亲河导致水质腐臭、水资源严重匮乏、宇宙黑洞变大和温室效应导致全球气温变暖……种种野蛮无知行为,应当引起我们的警惕啊!

元月13日,合肥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紧接着又是两场大雪。我喜欢一个人走进风雪夜。踯躅在都市冷寂的街头,任凭这久违的雪花儿拍打着我的脸颊我的泪痕。在这之前一天,女儿自她大学所在的湖北襄樊发给我一条短信,也说那里下了一场大雪,景色很美,她好开心。这便令我怀念起冬天的故乡来。

又想起震撼人心的一句格言:“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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