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把晚饭后的散步称作冒险,水田里的生活到底是太安逸了。昆虫一只只都鲜美肥大,还有老牛过来和你谈天。但是怎么说呢?我老觉得日子了无生趣,除了农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准时探访,再也没有谁会驻足观望。

我的颈子细长,羽毛洁白如雪,人类之前看到我都大惊小怪地像看见什么绝世珍宝,如今却垂头丧气、步履匆匆,衣服上落满了灰尘。

其实也难怪,我们这片小地方啊,夹在乡村与城镇的过渡地带。以前的生活可还算恬静悠然,遇上一阵强降水就算大事了。如今越来越多的钢铁机器进城,把砖瓦房掀了个底朝天,钢筋水泥楼房威严着一张脸矗立,深夜还有人在塔吊上升升降降,站到有月亮那么高,背影却很寂寞。

傍晚冒险的时候我只好钻入更冷清的乡村角落,我在那里遇见了一只蝙蝠。

他说自己是住在烟囱里的,那就称呼他为烟囱蝙蝠吧。他是真的很酷,也真的很爱说教。我参观过他的屋子,不过是废弃木屋上的小烟囱,黑色铁皮都已刮落。

“你见过它喷火星的样子吗?见过了,你会很喜欢的。”他抖了抖自己的黑色皮衣,故作深沉地说道。

拜托,那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蝙蝠老兄总是劝我抓紧时间迁徙,这里的环境不好再住鸟了,谁知道工业污染什么时候就悄悄渗透入稻田了?其实这件事情是说不通的,我离不开那片水田,就像烟囱蝙蝠也舍不得离开他的烟囱。

不过我还是细细考虑了。夜晚的水田如此空阔又如此寂寥,我听见一株刚插下的稻苗自言自语地说,要是能离开就好了。我拉他看头顶的星,璀璨若珍珠,那是属于我们的灯盏。他却说,灯盏不久也要熄灭。

连稻苗看得也比我长远通透,稻苗没有脚,我却生着翅膀。我想过与它交换,这样在秋天丰收时,我最后做一回金色麦浪,无声无息地与这片土地挥手作别。

我把这些想法都告诉烟囱蝙蝠了,他说恨不得自己只是一颗火星呢。

我邀请它来水田玩,他吓得钻进了烟囱。“水田挺热闹的吧?”

比起烟囱蝙蝠所在的这条老巷,水田是很热闹。傍晚的田路边到处是黑压压的小型虫云,老农们养的大黄狗嗷嗷直叫,小花猫翘着屁股走路,会突然窜进草丛。我看着古铜色的太阳落入远山,在心里和水田告白一千次,我太喜欢这里了。

我和烟囱蝙蝠都是离群索居的群居动物,只是蝙蝠兄比我更加孤僻。

“走吧,带你去美餐一顿。”

我和蝙蝠兄就这样在春天温暖的气流里飞行,途经梧桐树低垂的枝桠,穿过密密的虫云,在金色的落日余晖里滑翔,留下两片黑色的剪影。一只水鸟和一只蝙蝠成为朋友,那个场景也许有些怪异。

更怪异的是,蝙蝠兄不爱吃虫子。

“不好意思啊......我一个大老爷们,其实最喜欢吃花粉。”他红着脸小声嘀咕。

我们最终在田垄地上停憩,夜幕低垂,烟囱蝙蝠并没有离去的意思。不远处就是工地,在钢筋切割机的嘈杂声音中,我依然能够听见轻轻的虫鸣。

“你看,这里或许会被污染,”烟囱蝙蝠叹了口气,“但这里真的很美。”

是啊,蝙蝠兄的木屋荒芜破旧,但春天也有绿意掩映,蝴蝶会停在屋顶的瓦片上。我的水田与工业文明仅一街之隔,仍保有自然的清澈纯真。

“迁徙...再等等吧。”我告诉烟囱蝙蝠。

等等是什么呢?也许是下个黎明,也许是下个春天。但是此时此刻,夜晚的凉风在我耳边低语,对我说:不要走。

————————

本文作者:A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