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囱,曾经和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的命运息息相关。就是在这两座烟囱下的那两座黑黝黝的锅炉房里,我走过了一段难以忘怀的人生历程。

在那高高的烟囱下

位于白银老城区与西区结合部的工农路十字西北角,如今已是白银市区一处十分繁华的地段。近年来,这里不仅雨后春笋般耸立起了在白银人眼中最上档次的住宅楼群,还建起了规模宏大的购物商场,并被冠以一个十分时尚诱人的名称:“金域观澜”。这里每天人来人往,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热闹非凡,选房的、购物的、闲逛的人们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好一派繁荣发达的城市新景象。

每次路过这里,透过那鳞次栉比的建筑群,透过那闹哄哄的车水人流,透过那花花绿绿、花样翻新的广告宣传牌,我的眼前总会浮现出曾经矗立在这块土地上的那两座高高的烟囱。它们曾经如同拔地而起的两把利剑,直直地插入长空天际。当年的烟囱是工厂的象征,烟囱里吐出的那一股股乳白色的浓烟,是工厂经济运行状况的最直观的表达。在整座城市还没有几栋像模像样的高楼时,大大小小的烟囱在白银人的头顶独领风骚,人们常常以自己是某座烟囱下工厂里的工人而自豪,同时也为某座烟囱经常不冒烟而自卑。烟囱,曾经和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的命运息息相关。就是在这两座烟囱下的那两座黑黝黝的锅炉房里,我走过了一段难以忘怀的人生历程。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结束了农村插队生涯,离开了那个承载了我的青春岁月的山塬小村,来到这座具有大工业特征的城市白银,进了白银纺织机械针布厂当工人。

当时的白银,工厂星罗棋布,烟囱林立。烟囱的高矮,决定着工厂规模的大小。如白银工业的“大哥大”白银公司的大烟囱,当时乃是白银的标志性建筑。只要你一进入白银的地界,那直插云霄的大烟囱就会即刻映入你的眼帘,那座巨人般矗立的大烟囱,足以让人感受到其所在工厂的“高、大、上”。在那林林总总的烟囱中,白银纺织机械针布厂的烟囱并不是很高大,厂子也不是很有名。好多人,甚至包括一些本地人都会把它和白银的另一家轻纺企业——白银针织厂混淆在一起,以为针布厂就是针织厂。那天我从白银火车站出站后,沿路问了好几个人,他们给我指的都是去针织厂的路。当我扛着铺盖卷按照人们所指的方向来到针织厂大门口,即被该厂门卫挡住。我说我是新招的工人,来报到的。门卫说没有听说最近招工的啊!当看了我的《招工通知书》后,门卫师傅很潇洒地抬手向外指着马路对面两座耸入云天的大烟囱:“呶,就在那里边,针布厂!”

当时的工厂,不但是一个生产单位,而且是一个社会机构。人们一旦进了工厂,不但有了正式工作,端上了“铁饭碗”,生活就有了依靠,心灵也有了归属。进入工厂,就等于步入了正统的社会生活,衣食住行不用愁,吃喝拉撒有人管,生病住院、孩子入托、子女就业等等都有人操心、有人管理安排。所以,能够进工厂是当时绝大多数青年的梦想,进入工厂,就等于圆了一个梦。

“下榻”在厂招待所,等我们那批应招的学徒工到都到齐了,厂劳资科给我们办了一期培训班,培训的内容无非是让我们了解工厂的概况、生产的产品、经济效益以及各项规章制度等。从中得知:该厂隶属于国家纺织工业部所属中国纺织机械工业总公司,按照当时流行的说法,属于“中央直属”厂子。该厂是六十年代初响应中央关于“大三线建设”的号召,从上海远东针布厂、青岛纺织机械厂、郑州纺织机械厂抽调力量组建而成在白银落户的。该厂生产的产品叫“针布”。大多数人不明就里,以为“针布”是一种“布”,其实不然,这是一种用于棉纺、毛纺、针织生产的梳理机械。这样的解释专业性太强,外行人一下子听不明白,通俗地讲,如果把棉纺、毛纺、针织所使用的纱比作人的头发,“针布”就是人们梳头用的梳子。该厂生产的产品“针布”非常紧俏,不但销往国内,还远销东南亚二十几个国家和地区,产品一直供不应求,经济效益一直很好,在白银属于好厂子。能够进这样的厂子,我自然而然地有了一种自豪感和使命感。

培训班快结束时,劳资科派专人带我们去厂区各大生产车间进行了参观。厂区的面积不是很大,但规划布局整齐,厂区门口有一座不大的水池,清澈的水面结着薄薄的一层冰,几只勇敢的燕子在水池上方斜斜地疾飞,平坦的水泥路上运载货物的叉车来来往往地行驶。在弹性车间,看到满车间黑压压的一排排机械设备像一个个机器人般在运行,机身发出“吧嗒吧嗒”节奏明快的声音。挡车工都是清一色的女工,她们全部身穿深灰色的工作服,头戴工作帽,来去穿梭在一台台机器之间,整个车间显得既紧张又有序。在进入橡胶车间之前,车间负责人给我们每人发了一个口罩,再三叮嘱一定让我们戴上。一进车间,一股臭哄哄的橡胶味迎面扑来,气味十分刺鼻。这个车间是生产“底布”的,就是把整卷的白布一层一层用软化了的橡胶粘合起来,有点像小时候母亲为我们做鞋时“打褙子”的情景。这里的工人就是工作在这种臭哄哄的环境中。进到车间,我们都按负责人的安排全部戴着口罩,可具体干活的工人大都没有戴。

锅炉房地处工厂的西南拐角处。一高一矮两座烟囱下的一大一小两座锅炉房掩映在堆积如山的煤堆、煤渣中,厂房的外观似从煤堆里脱颖而出般黑乎乎的,脏兮兮的窗户里不间断地向外喷出白色的气体,出出进进的工人们都穿着黑不拉几的工作服。和其他生产车间那宽阔整齐的厂房、靓丽精干的女工相比,这里就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参观完厂区,培训班的任务即将结束,就剩对我们这批新“学员”的分配事宜了。在培训期间,听劳资科领导多次讲到锅炉房的工作是多么多么好,机械化程度是多么多么高,我就估计那里肯定是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我很可能就被打发到锅炉房了。因为在这期间,好多“学员”每天晚上都神神秘秘地往厂领导、车间领导家里跑,我则是一副完全听任命运摆布的态度,一有空就抓紧弥补在农村插队时积存下来的瞌睡。果不其然,我毫无悬念地被分配进锅炉房。劳资科的那位副科长好像提前还做了充分的准备要给我做思想工作,没想到不费吹灰之力我就答应了,倒让他感觉有点白准备了。后来才逐步了解到,把新招的学徒工往锅炉房分配是有关部门很头疼的工作,大多数年轻人都不愿意烧锅炉,锅炉工也被人们瞧不起。

锅炉房是动力车间的一个工段,下属两个班组,除了锅炉班,还有一个管道班,工作职责就是负责两座锅炉房三台锅炉的运行维修和全厂水、汽管线的管理维修。两个班组虽然各有各的职责,但在实际工作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工也不是特别细。大锅炉房是两台较先进的4吨水管锅炉,小锅炉房是一台老旧卧式“炮弹”锅炉。三台锅炉到冬天冬季供暖期全部运行,人员全部上岗;到了供暖期结束,用于生产供汽只运行一台炉子,只留一部分人烧锅炉,其他人搞锅炉检修。

针布厂是由上海、青岛、郑州三地工厂抽调人员组建的,那些“内迁”的工人大都在前方生产车间,锅炉房的工人大部分是甘肃本地人,是厂子西迁来白银以后从当地招的,兰州人比较多,还有部分转业军人,也大都是甘肃人。相比其他生产车间,这里的工人都比较年轻,身体比较强壮,用当地话说都很“砣实”,文化程度也相对比较低。他们性格豪爽,说话粗声大气,男女工人在一起喜欢开很粗俗很荤的玩笑,也喜欢经常在外面打个小架什么的。工段长是一位高个子中年男子,兰州人,人长得很英俊,鹰鼻子鹞眼,一看就是非常有“道恒”、有拿法的那种男人。

到锅炉房报到正式上班时,正是冬季供暖期,工段长把我们几个学徒工分在3个运行班,并给我们指定了各自的师傅。我的师傅姓张,30多岁,兰州人,是一位穆斯林,他虽然对我非常热情,但和其他几个学徒工的师傅比起来略显冷淡,后来得知他有点嫌我年龄大,对我给他当徒弟不是很满意。

烧锅炉在工厂属于“熟练工”,技术含量不是很高,只要是个正常人都可以干,最关键的是责任心要强。关于这一点,不仅仅是各级领导这样强调,事实上干这项工作确实要能够操上心。工作量倒不是很大。在人们的普遍印象中,烧锅炉就是身穿厚厚的工作服,脖子里围一条毛巾,手里握着一把大铁锨一个劲地往炉膛里加煤。其实不然,我们的锅炉属于大型锅炉,机械化程度还是比较高的,加煤都是全自动的抛煤机,根本不用手工加。大家上班时都坐在操作台前的长条椅上,眼睛盯着炉顶水位计和炉前的压力表,水位下来了就开启水泵加水,压力高了就关掉抛煤机,压力低了就打开抛煤机,过一会,打开炉门,拿起炉耙,把炉膛里堆积的炉火镗平。上煤、拉煤渣、打扫卫生都有临时工,我们也没有什么出大力的活。早班上完上小夜,小夜上完上大夜,一个星期一倒班,工作虽然平平淡淡但日子过得倒也很快。对于从农村那样艰苦的环境中走出来的我来说,干这样的工作真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盘”。

第一天在锅炉房上班时,我发现操作台的大铁桌子上搁着一张脏兮兮的5块钱,操作台后面坐着那么多的工人,可是好像谁都对它视而不见。我第一天上班看见这5块钱像一个孤零零的孩子在铁桌上怯生生地待着,第二天、第三天仍然在那里待着,而且每天还要经过三班倒,除了我们班的,还有其他两个运行班的共三十多个人,难道这5块钱谁都看不见?要知道当时的5块钱可不是个小数字啊!那时候,一个二级工的月工资是42·5元,我们学徒工的工资才28·5块,5块钱对每一个人都会有一定的诱惑力。我非常纳闷:是谁这么粗心大意把钱扔在这里,而这么多上下班的人怎么都看不见、没人拣呢?直到过了一个礼拜,大铁桌上的那5块钱才不见了。过了好长时间,我才从师傅口中得知:这是锅炉房人的一个“传统”,是他们用来检验新来的学徒工人品的“试金石”,每一批新来的学徒工都要经过这样的“考验”,要是在这个期间,那5块钱不见了,说明这批学徒工里面一定有手脚不干净的,他们就会长期遭到众人的鄙视并且提防他们。我知道个中缘由以后,感觉这些师傅们“检验”学徒工的手段有点可笑,也有点“可爱”!

有一天上小夜班,大概到将近6点钟左右,师傅正要安排我们轮换吃饭,突然锅炉顶部发出 “啪”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一股刺耳的尖叫声,压力表上的压力一下子从10·5kg降至1kg,整个车间霎时被浓浓的雾气所笼罩。当班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坏了,都本能地一个个像离弦的箭似地向门外射去。我的脑海中第一反应就是“锅炉爆炸了!”正要迈腿向外跑时,被师傅从衣领上一把抓住,他在我的耳旁大声喊:“快,紧急停炉!”随手就一把把我推出操作室。操作室外的车间,不但被蒸汽和灰尘搅和在一起形成的浓雾所弥漫,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而且头顶还下着滚烫的热雨。我猫腰抱头冲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根据平时的记忆摸索到电机房,按照操作规程的规定,首先关掉鼓风机,又关掉引风机。待我从电机房摸索回来,浑身上下糊满煤泥的师傅已经把炉排抬起,把刚才还熊熊燃烧的炉火全部倒掉了。这时,压力表上已经完全没有了压力,锅炉顶部的响声也越来越小,炉顶上的瓢泼热雨也逐渐变成滴滴答答的雨滴,弥漫在整个车间的黑色浓雾也渐渐散去,照明灯的光亮也渐渐显现出来,平时轰轰隆隆的车间一片寂静。

不一会,锅炉房一下子来了好多人:车间领导来了,厂长、书记来了,本车间和外车间的师傅们都来了,锅炉房里里外外一下子站满了人。大家都极其紧张地了解锅炉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故,有人还在大声地问是不是锅炉爆炸了。经车间技术人员上炉顶检查,原来是锅炉顶部的一只止回阀的盖子爆了。

锅炉在运行中阀门爆裂属特大设备事故,要是司炉工不采取果断措施紧急停炉,锅炉里的水汽在短时间全部排出,炉膛里的炉火还继续燃烧,就会烧毁炉胆,一台价值几十万的锅炉瞬间就报废了。由于在师傅的带领下,我们采取措施果断,操作规范及时,在第一时间停了炉,灭了火,避免了一场重大事故的发生,关键时刻保护了国家财产。事后我曾问师傅:要是真的锅炉爆炸了,你不逃命,也不让我逃命吗?师傅只轻描淡写地回答说:当时还没有顾得上想这些!后来,师傅和我都受到了厂部的嘉奖,而另外几个在事故发生时逃离岗位的工人都受到厂里和车间的批评。我当时暗暗想着,要是当时师傅不对我大喊一声,要是他不把我拉住,我肯定也会为了保命而逃离现场的。

从这次事故的处理中我真实地看到了师傅身上那种无私无畏、爱岗敬业的精神所在,在关键时刻,为了保护国家财产,他没有时间考虑自己的安危,就是拼命也会勇往直前而不会退缩。在事故发生的那一霎那,在那样恐怖的声响和整个车间被蒸汽、烟雾笼罩着时,谁也判断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师傅置个人安危于不顾,心里只有想着锅炉、设备,想着国家财产不受损失,师傅身上体现出来的这种精神,就是工人阶级的优秀品质和与工厂荣辱与共的精神。我敢断定,即使当时真的发生了锅炉爆炸之类的事故,师傅也不会选择自己逃命的。相比之下,我感觉自己是那么卑微,那么渺小。通过这件事情,我才真正认识到自己距离一个真正的、合格的工人阶级队伍中的一员还相差很远很远,我确实应该认认真真地向老师傅们学习。

冬季供暖期结束后,只需运行一台锅炉为前方生产车间供汽,另一大一小两台锅炉停下开始检修。我们一起来的另外3个学徒工都继续 在炉子上,本来我也是应该安排在炉子上三班倒的,可师傅给工段长说,一个运行班安排一个学徒工刚好,我的年龄大一些,就不要倒班了。班长同意了师傅的意见,这样,我就和其他师傅们一起搞检修。其实我心里清楚,师傅让我下炉子参加检修,就能够多学一些技术。

相比烧锅炉,搞检修的好处就是不用倒班了。其他人都说倒班对身体不好,可我倒没有感觉倒班有什么不好,倒还感觉上常白班的时间挺紧张的,上个街、洗个衣服都得等到星期天。那个时候还没有双休日,所以,星期天也是忙忙碌碌的。

搞检修的工作活比较杂。经过一个冬天的运行,整个系统都要进行检修和保养,比较普遍的工作就是研磨阀门芯子。这是一项技术性比较强的工作,要把每个阀门芯子上在运行中被水、汽冲击的细微的痕迹完全研磨平,使两个芯子完全吻合,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才算合格,真有点“铁杵磨针”的意思。研磨修理好一个阀门,就可以节约几百块钱。“修旧利废”的工作属于工厂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传统,是工人们的自觉行动,没有哪一级领导非要要求这样干,修理好多少阀门、节约出多少资金厂里也不会多发一块钱的奖金,但工人师傅们干得非常认真,可以说是“一丝不苟”,没有一个人抱怨发牢骚,也没有一个人偷懒耍滑。从日常工作中这些细细微微的小事上就能够体会到,工厂在每一个工人心目中的地位。我跟着师傅们在认真地学习技术的同时,也时时刻刻被他们这种爱厂如家的主人翁精神感动着,激励着,影响着。

锅炉检修最艰巨的工作算清理炉胆。清理炉胆时,人要从锅炉顶部两个椭圆形的叫做“人孔”的孔里钻进去,用工具剔除炉壁上的水垢。人孔的口很小,身体壮实一点的人根本进不去,只有比较瘦小的人才能钻进去。进到炉胆里待几分钟就闷得喘不上气,一个人最多在里面干半个钟头就得赶快出来,再换人进去。看到师傅们从炉胆爬出来浑身的汗水和闷得涨红的脸,我特别感动。在这样艰苦的工作面前,没有一个人退缩,而且都是争先恐后地要求下。我开始只负责在炉顶向在炉胆里工作的师傅递接工具、照明灯,看着他们一个个进去出来,那样辛苦的样子,我实在按耐不住,一定要下去试试。大家都劝我,说你的块头大,进不去。可我细心丈量了人孔的尺寸,感觉没有问题,因为虽然自己个头比较高,可身体比较瘦,完全能够下去,再说,我是一个学徒工,看着师傅们这样不要命地干,自己怎么好意思待在外面?在我的一再坚持下,师傅同意让我下去体验一下。

进人孔,只要胯骨能够进去,身体就能够进去。在师傅们的帮助下,我把两条腿伸进人孔,渐渐地下到炉胆底部,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从人孔里放进去活动照明灯,在微弱的灯光下,用锤子敲着铲刀,一点一点地将粘接在炉壁上的水垢铲起。我咬紧牙关,坚持到大概20分钟的时候就感觉眼珠子涨得受不了,师傅们在上面就叫我赶快上去,我说可以,再坚持一会,直到干脆气上不来的时候,我说不行了,师傅们就把我从人孔里拽上来,一看表,我第一次进炉胆就坚持了45分钟。师傅们学着河南人的口气对我评价:“中!”

锅炉房的两个班组锅炉班和管道班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工作分工并不是多细,特别是到夏天检修锅炉和管道维修期,两个班组的工作经常合在一起,我们锅炉班组也经常协助干管道维修工作。有一天上班,接到车间调度下的派工单,是去家属区一户人家修理下水道。其他人的工作都安排了,只有一位姓臧的老师傅一个人,可修下水道要带好多工具,一个人没办法干活,工段长就让我和臧师傅一块去。

我把该用的工具全部带上,跟着臧师傅来到家属区那一户人家,进去一看,这家的蹲式便池完全堵死了,便池里满满的一池屎糊糊子。臧师傅看见很生气地说:“明明知道堵了,还要往里面屙啊!”女主人偷偷地在一旁笑。臧师傅用一根钢筋捅了捅,问女主人:你们把啥东西掉进去了?女主人说没有啊,就是堵住了啊!臧师傅脱了工作服,把里面的衣服全部脱了,又穿上工作服,把一条胳膊的袖子卷得老高,爬下身子伸长胳膊就在装满屎糊糊的便池里掏,厕所里臭气熏天,连一边看着的女主人都用手在鼻子上摇晃,可是臧师傅全然不管这些。他掏了几次都没有掏出里面的东西。我看他额头的汗水一个劲地往下流,我也待不住了,就把臧师傅扶起来,我也学着臧师傅的姿势,脱了衣服,光膀子爬在地上将胳膊伸进便池里去掏。可能是我的手比臧师傅的手稍微瘦长一点,就比他伸得深一点,里面的东西终于让我牢牢地抓住,终于掏了出来,原来是一只搁在厕所里用于净化空气的塑料盒。臧师傅看到我把那东西掏出来也很高兴,一个劲地夸我。说老实话,要不是臧师傅的那种不怕脏、不怕苦的实际行动感染和打动了我,我确实不愿意干这样的活。

工人师傅们的那种甘于奉献、吃苦耐劳的精神,体现在每一项具体工作中。虽然他们大都没有多少文化,虽然他们经常也为几毛钱的奖金会争得面红耳赤,可是,对工作,没有丝毫的含糊。在锅炉房工作的十来年中,我还没有遇到过哪个人因为工作而叫苦叫累过。在和他们一起干活中,时时刻刻能够感受到他们身上闪烁着的那种吃苦耐劳、爱厂如家的主人翁精神,就是这种精神,撑起了国家经济建设的支柱,也撑起了共和国民族工业的大厦。时间过去了几十年,而每每回忆起在针布厂的那些日子,那些默默无闻、乐于奉献的工人师傅们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就会变得越来越高大,我对他们永远心怀敬意。

当然,我们锅炉工段也不是铁板一块,有时候也干一些十分“出格”的事。有一年,省轻工厅锅炉工程师陈桥来白银为全省轻工系统的司炉工办业务培训。授课结束后,组织全体学员去宁夏银川参观学习。我们在狄家台火车站上车后,工段长安排我们按会务组的安排入座。可是我们的几个座位被兰州某厂子的人占了。工段长让他们让座,他们不让,双方就吵了起来,结果该厂一个留着长发的工人把我们工段长的衣服扯住,我们一帮人一下子冲上去把那个“长头发”一顿拳打脚踢,也把另外几个兰州人打得鼻青脸肿。这事让陈桥工程师知道后一下子火冒三丈。到了银川驻地,他连夜召开会议,对我们针布厂的学员提出严厉批评,并且让工段长连夜写检查,在第二天中午向全体学员作检查,要是不检查,他就要提前结束培训,回白银向我们厂领导汇报此事,交由厂里处理。工段长一下子犯了难,让他承认错误、作检查都可以,可是让他写检查可把他难住了。这时,有人向工段长建议,说我经常在宿舍帮助大家写信,工段长就把我叫去,让我替他写检查。写检查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况且这次打架我也参与了,错误也有我的一份,我就答应了。当晚我就把这份检查写出来了。我在《检查》中首先陈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申明是对方一位留长发的工人先动手扯衣服的,其次对我们出手打人的行为进行了深刻反思反省,承认我们的行为为培训班摸了黑,造成了很坏的影响,犯了严重错误,并且向被打的兰州工友表示赔情道歉。这份《检查》我写了两千多字,三片半。第二天天一亮工段长把《检查》交给陈工程师。陈工程师看了《检查》还比较满意。当天中午就召开会议,让我们工段长在会议上作了检查。尔后,他也批评了兰州某厂工人的错误,让他们也作了口头检查,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从银川回来后,大家对我的态度完全转变了,说我是锅炉房里的“秀才”。工段长也“高看”我一眼,平时工段写个什么工作计划、年终总结啊,向上面打个报告啊什么的都让我干,我也尽自己的能力尽量把领导交给的任务完成好。

那时候,厂里对工人的文化体育活动非常重视,经常举办形式多样的文体比赛。如果举办篮球、拔河之类的比赛,我们工段是稳操胜券,但要是举办有关文化方面的赛事,我们基本上不沾边。有一次厂工会在全厂职工中举办读书心得体会有奖征文,我根据阅读李存葆的中篇小说《高山下的花环》的切身感受,写了一篇读后感《一个半馒头的启示》,从该作品中的“我”把一个半馒头扔在垃圾堆里,被连长梁三喜捡起来吃掉的故事,引出在我们工厂的食堂里经常看到的种种浪费粮食的现象,提出浪费粮食可耻、一粒一粟来之不易,日子好过了也绝对不能随意浪费的观点。当时我觉得,要是负责评审的人能掌握公平,我的文章是能够得奖的,但想到自己是一个刚刚进厂的新学徒,又是锅炉房的司炉工,就没有抱多大的希望。没想到评审结果出来,我的文章在全厂几百件参赛稿件中脱颖而出,得了第一名!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的那篇小文之所以能够得奖,最主要的,还是当时的社会风气正,厂风正,厂工会负责评审的领导能够公平公正地进行评审。在以后的人生历程中,我也经常担任各种各样的评委,为许多有关大奖赛评奖,我深知评委的公平公正对于一个认真写作的作者的重要性和社会影响,所以我都要尽自己的最大努力,使评审工作尽量趋于公平公正。

从那次参赛得奖以后,厂工会负责图书阅览室工作的武学智师傅和我就成了好朋友。按照厂里借阅图书的规定,每人每次只能借一本书,看完以后再去换。可是,武师傅对我却是“网开一面”,我每次去都可以借到一摞子书,看完以后,又去换一摞子。就在那段时光,我阅读了相当数量的、以前只是听说而从来没有见到的书籍,如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多夫》、托尔斯泰的《复活》《安娜·卡列妮娜》和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等世界名著以及一些中国的古典文学作品。通过大量的阅读,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我由于上学少而形成的“先天性营养不良”的缺陷,充实了我的文学基础,同时也提升了我的品德修养。

有一年,全国总工会举办“全国职工法律知识大赛”, 在《工人日报》刊登了100道法律题。那时,我的学习目标十分盲目,又想学法律,又想搞文学。虽然学习目标不确定,但学习的范围却非常广泛,有关文学和法律的书籍都阅读了不少,法律方面的知识也有一些基础。参加此项大赛,我又想方设法收集到了好多法律书籍进行了认真地学习,非常认真地答了所有的赛题。按照全国总工会的要求,职工参赛的答卷先由本单位进行阅卷,然后把优秀答卷逐级上报。可是,我的卷子在负责厂里赛事的一位所谓“法律专家”阅卷时给淘汰了。我当时特别不服气,就向厂工会主席李发明反映。我说,法律知识对每一个人都是新课题,大家都在学习,在学习理解中肯定会有差异,在全国的统一答案没有公布以前,任何人都不能保证自己的答案是百分之百准确的。厂里指定阅卷的“法律专家”无非也是根据自己的理解作的答案,而依照他的“标准答案”进行评分判卷,谁能保证他的“标准答案”不会存在偏差?他把和他的“标准答案”不一致的答卷淘汰了,要是全国总工会的标准答案公布以后,他的“标准答案”错了怎么办?李主席听了我的意见后非常重视,认为我讲得有道理,立即召开工会工作会议进行讨论,作出决定:为了保证不把真正优秀的答卷埋没,把我的答卷和其他在厂里获奖者的答卷一起上报。工会李主席当时能够听进去我一个普通职工的意见,把我的已经被厂里具有“法律权威”的“专家”完全否定的答卷向上报送,就凭这一点,我就非常感动。过了几个月,全国总工会的法律知识赛标准答案公布,我荣幸地成为全厂唯一一个获得“全国职工法律知识大赛”三等奖的答题者。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的那次获奖,完全是厂工会李主席主持公道的结果。我至今非常感谢李主席!

我虽然离开了锅炉房,离开了朝夕相处的师傅们,但我没有因为工作环境的变化而和他们产生任何疏离,我的心其实还是始终和他们在一起。锅炉房的师傅也从来没有把我当外人,他们有什么事情还是邀请我参加,我也一如既往地替他们写家信或者其他文字,给予他们力所能及的帮助,至今还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联系。我不会忘记在锅炉房度过的那些难以忘怀的时光,那两座高高的烟囱,一直在我的心中矗立;那熊熊燃烧的炉火,也一直在我的胸膛里燃烧;如果把锅炉房比作一座熔炉,那就是锤炼和磨砺我成长进步的熔炉。通过那些实实在在的切身经历,使我近距离地接触了他们,了解了他们,从而从他们的身上看到了中国工人阶级高尚无私的精神境界和可歌可泣的优秀品质,这样的精神和品质也一直影响着、激励着、鞭策着我在以后的人生道路上一路前行。

作  者  简  介

宋育红,1953年生于甘肃靖远。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任白银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曾任白银区文联主席、文学杂志《金凤凰》主编。出版散文集《故乡流过一条河》,诗歌集《凤凰山放歌》。作品曾获白银市凤凰文艺奖一、二、三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