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乡文学》杂志选稿平台第689期

作者:王启安

人的一生中伴随时间最长的地方恐怕只有被窝了。一说到被窝就有一种温馨、惬意的感觉。被窝可是好东西,虽然温暖舒适,那够用才会享受这无限的幸福,可是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拥有属于自己的被窝竟然是奢望。

我小时候,家家人口多,物资又异常的匮乏,被窝自然不够用,夏天容易对付,而冬天就让人头疼。智慧的大人就想了个绝妙的办法——通脚儿(两人共用一个被窝,一人一头,一方的脚大约在对方的胸前,这样既暖了脚,又节省了被子)。父母为此经常大呼小叫地做工作,因为两个孩子通脚睡配合的好才算得上舒适,如果配合的不好,那就叫苦不堪言了。

我家姐妹多,就我一个男生孩,我自然和父亲通脚。父亲干活累,晚上睡觉有时就轮胳膊蹬腿的,有几次把我弄醒了,害得母亲和父亲吵架,正好赶上父亲图生意(在我们湖区拿鱼捉虾叫图生意)发了点小财,母亲就给我做了一铺一盖,自此我拥有了自己的被窝,结束了与父亲用脚儿的历史。这也成了我在发小中炫耀的资本,几个发小很热情地邀请我入伙到邻居家的闲屋里居住。这家邻居是个四合院,北屋住着一家,东屋住着政委的奶奶,我叫她大娘,西屋是北屋人家的儿子。这个邻居的南屋有一盘大炕,睡七八个孩子没有问题。但有个条件要我拿一铺一盖,那时相比之下我家的条件略好点,他们有的最多只能拿一床被子或一床褥子,还有什么不拿的。父母听说后满口答应,当晚几个伙伴就帮我搬“家”,到了那里我才知道为啥叫我来,因为他们只有一床褥子,是将我的褥子横着放,再加上另一床,这样大家就都有了褥子。然后就是分配通脚儿的伙伴了。这分配通脚儿可是麻烦事,有几个死活找不到伴儿,最后还是用我们的绝招——抓阄。

我们这一炕共计八个孩子:政委、长脖子、盖军师、犟六子、毛猴子、风火轮、野兔再加上我——野鸭子(因为我喜欢在水里玩,水性也好,家里还养着鸭子,大家就给我起了这个绰号,这些名字有的是乳名,有的是绰号,叫惯了也分不清了,到现在我们还经常这样叫,弄得晚辈们哭笑不得)。我和军师通脚儿,军师睡觉很老实,整夜里一动不动,像一根棍子。平时他由于只有一条薄被子,睡觉总是将被子裹起来,这样既有了被子又当了褥子,衣服盖在身上,整晚一动不动。军师学名叫盖明慧,还有一个外号叫瘦猴,因他点子多,有事拿不定主意就找他,因此都叫他军师。军师平时闷头闷脑的不说话,然而一打开话匣子可不得了,蛮让你服服帖帖听他讲。政委和毛猴子通脚儿,毛猴子可是有故事的人,他上学晚,因为上学晚,不知是谁给他编了句顺口溜:毛猴!毛猴!腚里夹着个毛公(麻大湖地区芦花俗称毛公),走一走,毛一毛,看你上学不上学!他虽和我们年龄相仿,却低着我们三个年级。毛猴头上有癞头疮,经常遭人笑话,他的被子也只是破布裹着芦花,不但扎身子,还不暖和,他开始睡觉时还算老实,但是不多时他的头不是钻到左邻被窝里,就是右邻被窝里,推也推不动,甚至有时把被窝的主人赶走。因此上我们常常用恶作剧整治他,可政委挺大气,对他很是忍让。政委是最懂事的,和他相处就觉得有依靠。最让人头疼的是犟六子和长脖子,这两个一个倔强无比,一个鬼点子多、尽冒坏水,让人防不胜防。犟六子睡觉毛病最多,打呼噜、放屁、说梦话,谁说他,他就和谁瞪眼睛。长脖子常常气得青筋暴起,本来已经很长的脖子更加长了。因为烦他,经常用衣服盖住犟六子的头,用破棉絮塞住犟六子的鼻孔。长脖子姓任,头发似鸟窝,他很小没了父亲,兄弟又多,自从我认识他,就没有见他穿过完整的鞋,不是前面开口,就是后面张嘴,一双鞋经常不是一家人,袜子对他来说更是稀罕东西,压根儿就没见他穿过,衣服也是补丁摞补丁,什么颜色的布都有,他的穿戴就像评书说的怪侠一样。他家特穷,来这儿入伙只带来了补上布片的麻袋,自我来了之后,他才睡在褥子上。这风火轮和野兔是绝配,性格相近、特点相仿,有事商量着来,他俩合作的最好。风火轮没有个安稳劲儿,让他干点事不等你说完,人就跑没影了,整日里跑来跑去也不嫌累,他妈说他是哪吒的风火轮转世的。而野兔看名字你就知道浑身没有闲着的,走到哪里吃到哪里,脚不沾地手乱翻,可不讨人嫌,他会说话,会办事,是个机灵鬼。

一切准备停当,东屋的大娘敲门问:“孩子们,炕凉吗?我这儿有柴火,烧一烧吧!”

“没事,您老睡吧!我们热着呢。”

“哎啊!谁放屁了?准是六子……”

“你放屁!是你放的。贼喊做贼!”

“去去去!你的脚太凉了,拿走,放你自己的肚子上……”

“毛猴子,今天你又‘爬’黑板(就是到讲台的黑板上做题)了?是放学让你走的吧?”

“军师,拉个呱吧?别听他们瞎嚷嚷。”

“那白脸罗成手持车轮板斧,一催战马高声叫喊……”

“哎!昨天不是使枪吗?今天怎么变成斧子了?人家李逵才……”

“你懂啥啊!罗成又重新拜师学艺了,使枪不如使斧子过瘾啊!”

“哈哈哈!”

军师多数时候没有讲完故事,就进入了梦乡了。

就这样,我们一边通着脚儿,一边打打闹闹,不知不觉中便到了年假。那时我们一年有四个假期,根据农时分别是:麦假、秋假、割苇假、年假,每一个假期都是我们的天堂时间。我们可以尽情的玩,玩的花样式层出不穷,比如:打瓦、跳房、滚铁环、打扑克、打翘、捉鱼摸虾、捉迷藏、猜谜、划拳……每样游戏都不是单一的,一般玩一边变着花样。就拿打瓦来说,有长岗、堰岗、盲岗之分。白天我们各自找玩的上来的尽情的玩,晚上再到大炕上集会,各说各的,不管别人听不听,急急忙忙说完了,自己先哈哈大笑。今晚不知怎的有点不对劲,先是毛猴子和军师吵起来,而后犟六子又和风火轮干上了,我和长脖子也争得面红耳赤……这下忙坏了政委。他左劝右劝,这边声音刚刚小下来,那边又顶破了房子,每个人就像上紧了发条似的。看到大家不听招呼,就低沉着声音说:“你们再吵我就去找老师来!”这下镇住了,立即安静下来。这时政委被他妈叫走了,也就是刚走出大门,这儿就沸腾了。犟六子气的裹上一床被子躲到炕角,野兔吵着非要回家去,长脖子摇着头喘着粗气用眼睛瞪着我。我气不过顺手抄起一根木棍扔过去,长脖子一闪,棍子却打在军师头上。“混蛋,老子没招你干嘛打我?懒得和你们玩。”说完拿上衣服夺门而去。这时东屋的大娘过来了,慈祥地笑着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慢慢地说:“又闹了,哎!不打不闹不成群啊!就是别伤了和气。海呢?”海就是他的孙子,我们叫他政委。

“奶奶,您怎么来了?没事的,您歇着吧!”

“我见走了一个,待会儿不回来去找一找,别让人家大人笑话。”

政委一回来就看见奶奶操心很过意不去,眼里噙着泪对大伙说:“不能让我奶奶省省心吗?”这下大家不吭声了。

“政、政委,还是找找军师吧?”

“老风、兔子你俩先转一圈,看看军师在哪里!”

政委就是政委,略一沉思就安排了。风火轮和野兔一边嘀咕着一边走出院子,不多时就回来了。

“他没回家,我们常玩的地方都找遍了,没见人啊!”

“是不是去亲戚家了?”

“不可能!这大晚上的去亲戚家咋睡啊?”

“苇场去找了吗?”

“那儿有村民兵,看的可严了!不可能。”

“打麦场呢?”

“那儿就是些大麦秸垛,他不可能……”

“咦!”野兔似乎想起什么,对政委说:“说不准真在麦秸垛那儿,我曾见军师在那儿转悠过。”

“好!我们就去麦垛找。”

这打麦场在村后,每个小队都有自己独立的场地。每年麦收先是花大力气将场地碾实碾平,然后就是将割上来的麦子围垛,垛好之后是梳麦秸,也就是将麦穗和麦秸分开。然后打场、扬场、晒麦子、垛麦秸、交公粮、分麦子……我们最高兴的事是看扬麦子和垛麦秸。农村中的活计都有专门拿手的人。比如扬场:麦子碾压后麦粒和麦糠等混杂着需要分离,扬场手拿着簸箕朝后一接,助手将准备好的麦子准确地放到簸箕里,这时扬场手狠力向前向上迎着风一抛,只见金黄的麦粒欢快地打着滚在远处纷纷的落下,麦糠等较轻的杂物飘飘洒洒的落在近处或一侧。一次次的飞簸、一层层的叠加,干干净净的小麦岭子呈镰刀状躺在地上。我们远远地用羡慕的目光盯着扬场手,多么期盼早日像他一样成为生产能手。打麦场里,打完麦子后将碾压得软软的麦秸晒干。这档口我们整日里缠着看场的村警,好让我们到晚上也来看场。晚上躺在地铺上数星星,寻找牛郎织女……等麦秸(麦秸分两种一是梳好的捆好用泥浆排放在屋顶可以保暖防雨,二是碾压的蓬松软软的卖给造纸厂)晒干后就垛起来,一是卖钱,二是一旦买不了就在明年春天里分给村民当柴火。人们非常珍惜资源,麦秸晒得干干的,垛起来后上边用胶泥封顶,这样会保存的很好。

我们一行人风风火火来到麦秸垛边,从边沿一边找一边喊:“军师,你在吗?出来吧!”

“瘦猴子!再不出来我们就烧麦秸垛了。”

“还不出来。好啊!我们一起喊:狗军师、狗明慧、狗瘦猴……”

“狗军师!”

“狗明慧!”

“狗瘦猴!”

“混蛋!还让老子睡觉吗?找个清静地方也不行。”

“啊!在哪儿,冲啊!滴答滴答滴答……”

原来军师真在这儿,他在一个较大的麦秸垛边上掏了一个洞,里边宽敞敞的,一个人躺下挺舒服。

“政委,我们也找个垛掏洞吧?这儿准比炕上舒服。”

“好!两人一组。我们就掏那个最大的麦秸垛。像《地道战》里一样,掏好后再连起来,如果村警来,我们可以立马跑掉。”

两人一组,那我呢?我不好意思的站在军师身旁,他斜了我一眼:“野鸭子,还不帮我再掏一掏?”干农活我们不行,搞这个有的是力气,不多时四个麦秸窝成了。这一晚不用通脚了,没有闹的,没有说的,睡得那个舒服啊!

天放亮了,政委早早招呼大家起来,回到南屋大炕上,叮嘱我们别和大人说,大人知道了我们的麦垛窝就睡不成了。第二晚我们照旧掏,目标是将四个麦秸垛窝连起来,然后是掏出逃跑口。我们用了五个晚上就完成了,掏出的麦秸放在大垛和小垛中间,既隐藏了我们的出逃口,还把麦秸存起来。说着就过年了,大年三十我们各自回家守岁,初一就有回到南屋大炕上。我们暗自庆幸,西屋的老人没有发现,太好了!过了年没多久,我们的好日子到头了。队里将麦秸买了,我们听说了差点哭出声来。重新回到大炕上,咋睡也觉得不如麦秸垛窝里好,一个劲地嘀嘀咕咕。

“嗨……你们是不是觉得炕凉啊!其实你们在那个麦秸垛里虽然暖和,毕竟有潮气,你们是孩子,睡那个不好。我这儿有柴火,弄些柴火烧烧,炕就不凉了。”原来她老人家都知道了。一句话提醒了我们。柴火好弄,树林里有枯树枝,路边有杂草,田边有庄稼杆,湖里有苇叶……

“明儿来,大家每人一捆!别忘了!”

果然,到了第二天晚上每人一捆整整齐齐摆放在一起,烟囱通好了,点上火不多时大炕就有热乎劲了。躺在热乎乎的大炕上,说不出的惬意,舒服的直打滚。

长脖子喊道:“受不了了!再也别烧了,我热啊!”

“贱骨头!这点福也享不了。到炕角凉快去!”

没办法,就烧了一晚,把屋外的柴火送给了东屋大娘。

转眼就立春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长脖子率先脱了棉衣,我们几个也陆续脱下了棉裤,我的棉袄爹娘死活不让脱,政委一件也没有脱,尤其他奶奶,掐着耳朵叮嘱:“立了春别欢喜,还有四十天的冷天气。热了别离衣服,饱了别离干粮……”我们在蹦蹦跳跳地玩,只有政委在一旁看,玩闹结束了,开始收拾屋子迎接春天。屋里还有好几捆柴,风火轮没等别人说就统统往外搬。

军师看了摇摇头说:“屋里还是留几捆柴吧!大娘说得对,以防万一。”

“好吧,就留三捆吧!”

这样热了几天,大家也习惯了,政委也偷偷脱下了棉衣换上了夹袄。晚上睡觉前,大娘过来慈祥地看看我们,关切地说:“这天太热了,可要累着老天爷了,说不准要变天。我的腰腿今天疼得厉害,你们可要把棉衣准备好。”

“知-道-了——!”

大娘说这话的第二天,我们刚睡下不久,天就变了。风就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骤然发疯似地抽打着这个世界,像狮吼、像牛叫,像是在宣泄无尽的冤屈。听到这可怕的声音,我们渐渐没有了胆气,只是嘴里不停地哼哼着不着调的歌曲,以此抵御对风的恐怖。过了没多久,雨也下起来了,狂风裹挟着雨滴狠命撕扯着我们的窗纸,极不坚强的窗纸经不起风雨的抽打,纷纷逃离窗棂。风像是蚊子见了血一样,直冲我们而来,还拼命地往被窝里钻。我们的身子在不住的蜷缩,甚至听到冻得磕牙的声响。

“政委,这样可不行,要冻死咋了。军师,想想办法啊?”犟六子首先忍不住了。

军师待了一会儿,在被窝里说:“要不我们都合起来,靠在一起……好!就这样,一头四个,我靠窗,那头野鸭子算你的!”

这时长脖子大声说:“我们不是还有柴吗?烧烧炕吧!”

“孩子们,天亮了,该起床了,没有冻坏吧?”

如果不是政委奶奶叫门,还不知道天亮了,我们这才纷纷露出头。可是窗户挡得严严的,屋里显得很黑。等我们走出门,长脖子已经在拆除窗户上的东西。怪不得……

“长脖子,这不是你的被子吗?这……这……”

“是啊,我担心你们就出来看。这孩子正在往窗户上整这东西,咋也弄不上去,我娘俩好歹把窗户挡上了。这孩子真是个好样的,还给你们烧炕,你们就知道藏在被窝里……”政委奶奶一边数落着我们,一边帮长脖子扑打麻袋片上的雪。

政委立马高声喊:“向长脖子同志学习!”

“政委,你怎么不叫人家大号呢?”

“学习!学习!”

长脖子脸都红了,脖子又长了许多,急急地说:“我们还是打扫雪吧!”

“还要堆个雪人!”军师说着冲着大家做了个鬼脸。

院子里的雪很快打扫完毕,雪人也堆好了,只是雪人的脖子特别长,野兔和风火轮还用过年的春联和落门钱涂染得红红绿绿的,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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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启安,网名知了。锦秋街道办事处清河学校教师,喜欢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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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锅底饭(报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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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乡文学纸刊主编:            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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