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如空明的慈悲中,讲述有些人生。

我敬你,是因为我惜你之命,我知你必有之苦,知你生者之苦。——题记

约四十几前,一个无名小土丘旁边,住有三户农家,紧挨着。

农舍旁边有一口小鱼塘。围绕着它们的,是一片儿地,种了些红薯、芝麻、大豆和蔬菜。还有稀散的树木,结了一些果实。

门口前方沿坡下去,是成片的田地,还有一条河流从金黄的沙滩上流过,河水清澈。这条河叫梅川河,是从东北那边群山间流过来的。那片山脉叫大别山,不知道逶迤到哪儿去了,看不到尽头,山脉也象是条静止的河。

有天傍晚,右边最破旧的那家门口的青石条上,坐了一个眯眯眼的中年人——可能是因为经常笑的缘故。他手里端了一个小碗,装了半碗的鸡肉碎块,烧得有点黑乎乎的,没什么佐料。

他朝着最左边的那户家里喊道:“小林,小林呢,有好吃的,来不来啊?”

那两户人家里马上前后跑出来两个嘻笑的孩子。先到的小女孩,瘦瘦的,四岁多了,一下就跑到了中年男人的身边;后过来的小男孩,三岁了,胖胖的。那两双圆溜溜的眼睛可馋地望着那个碗,等着那个男人的分施,准备尝美食。

男人夹起一小块肉,笑着送进了那个男孩的小嘴巴里,说:“慢慢吃啊,小林,若有骨头渣就吐了啊。”

男孩认真地嚼着嘴里的小块肉,津津有味。女孩早已忍不住了,伸手去碗里抓。男人忙拿筷子一推,没让女孩挨到碗里去;嘴里念念,说小女孩不该抓。

这一幕,恰巧被左边屋里出来的一个年轻媳妇看到了,她是那个男孩的娘,女孩的细娘。她笑着过来说:“言中哥,你又给我儿子吃什么?”

“鸡块啊。”男人有点羞羞地回答。

“又是从哪里弄回的鸡?能吃吗?”

“能吃,都烧熟了的。”

“要是我们大人吃,我倒不担心。我就担心小孩们身子嫩,随便瞎吃会吃坏事。”

“没事的,小孩吃了长身体。”

听了这话,年轻媳妇的心又放开了一点。这农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平时难得吃到一点肉,就让他们吃点也好。她说:“大林望着也想吃,言中哥你也给她尝一块吧?”

“不行,她吃了,小林不就没有了?”男人摆了摆头。但他还是夹了一块肉,塞到女孩的嘴里,女孩马上笑了。

男人趁机又给小男孩夹了一块。年轻媳妇说:“好了,你们俩个,尝过就行了,别把言中叔的好东西都吃完了,他自己吃什么?回去吧。”她牵着两个小孩回到自己的家里。

左边堂屋里,一个老妇人正在剥着一把芋头禾,又把禾秆切成细丁。这些细丁,既可炒菜,又可蒸饭,还能拌盐、椒腌制,能顶很好的杂粮。两个孩子挨着他们奶奶的背上靠着。

“妈,你说好玩不?”年轻媳妇说,“刚才言中叔炒的一点鸡块,只给我家小林吃,不给大林吃。大林伸手要抓,他差点把大林敲哭了。”

“言中啊?那个偏心眼的。他以前生了个女儿,现在竟然不喜欢女儿了?自己都成了单身汉,还重男轻女呢!”

“是啊,按理说,他有过一个女儿,应该更心疼女儿一点,可他还是喜欢男孩,光偏心眼!他是有点傻。”

“那个言中啊,以前你没来时才聪明呢,是个能人。他发的馒头,做的包子、卷子,炸的油条、麻花,这一块没人比他做的好,我们家还请他帮忙做过几次。可从他那年疯了之后,就再也叫不动他了。路边开馒头铺的那个‘黑狗’,手艺都是拜言中学的呢。”

“咦,妈,你忘了?我嫁过来的那年,言中哥帮我们家炸了一回‘春果’的,可好吃了,又脆又香。”

“哦,现在叫不动了。叫的人多了,他谁都不理了。”

“妈,你说,他以前为什么会疯呢?是因为他的女儿病死了,还是因为老婆跑丢了,才疯的?”

“不知道,他心下的事,谁去问呢?谁清楚呢?总有一件伤心事,沤着他了吧,转不过弯来,就变成这样了。他死也死不了,活着呢又不知道把日子过好,只知道每天到外面去游荡,到处捡东西吃。”

“一个好好的能人,可惜了。他随便做点什么也行,再成个家多好。”

“成家?我看他是怕沾女人边了,家里老婆、女儿都没了,还敢沾?再说我们这里马上就要拆,我们的家也不知道会拆到哪里去,他一个单身汉,大队到时候不知道怎么安排他。进福利院吧,他又是好手好脚的,疯又没完全疯。”

“不会的,怎么说也会给他安个住处的,总不能让他出去讨米吧。要不让他搬到吴家垸中去住,那里都是他本家的人。”

“哪个本家管他呢?没个真心人,谁管一个半疯子?”

“说不定我们搬到哪儿住,他也搬到那儿,一块安排。”年轻媳妇说,她随手摸了摸自己已经怀孕的肚子,心里充满了憧憬,“到时候,说不定我的老二也出生了,可以在新家里到处跑了。”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搬。”

过了半年,这三家房子在农村“平田平地”运动中都拆了。这片旧房子、鱼塘、菜地都被推平了,成了生产小队自留地。

那两个孩子的家,都搬到了附近的一个垸里,新建了两户土砖房。小林的弟弟“三林”也出生了,正好住上了新房。但是那个叫“吴言中”的男人,没有一起搬到这个垸里来住。

大队另外选在一片僻静的竹林边,新建起了一排低矮的土房,最东边的一间做了碓房,最西边的一间分给了吴言中住。中间的五间房子都从中一隔,隔成了十间,用来关养生产小队的耕牛,也就是成了牛栏房。

吴言中自此住在那竹林边,成了一个独人,和那些牛成了邻居。

他的那间通房,直长约八米。他在最里面挨着小窗下边搭了个土灶,从灶里往墙外通了个小洞,就成了排烟的烟囱。房中间挨墙支了个木板床,挂了张补满布片的帐子。帐子顶上就着横木梁,凑合着扛上了木板、树筒,等于隔出了层楼板。那楼板上又放满了柴木,和杂七杂八的东西。进门的墙角落里,堆放着他捡来的瓶瓶罐罐,烟盒纸壳,废铁炭渣。房里看上去到处都是东西,简直没处安脚。

当然,除了他自己,随便也没有外人想踏脚进去。

别人从那排牛栏屋前经过,只要在他的房门外边往里瞧一眼,就会自动止步的。那一眼望进去,不是会看花眼,就是好象什么也看不到,因为没多长时间以后,那整个屋子里已经被熏得漆黑窟窿的,没有光反射了。

后来连他的门口,也被人挖出了一块沤堆牛粪的坑池,只留下一条可容人、牛通过的小路,四处长满了杂草,经过那儿的人也就更少了。

吴言中就在那间黑屋里活着,一般白天出去捡东西,回来就钻进那黑窟窿里,不知道成天整夜的在里面干什么。他的脸,不知道是白天风吹日晒的,还是灶烟熏的,更黑了,几乎没有人会好好辨认他的面容——只要远远看见那个敞搭着破衣服、扑着个破草帽的,或者热天干脆连衣服也不穿只露出一身瘦黑皱缩的身子的人,那他就是吴言中了。

等到大林、小林那些小孩们上了小学,听到大人们称他的名字“言中”,会错了意思,都跟着“烟囱”、“烟囱”的起劲地喊着,觉得那个名字真是有意思,那个怪人更有意思。

“烟囱”,多么形象!因为他不但人黑,他家的墙角外边也经常有一股烟往外冒,黑糊糊的!非常呛人,不是柴火的烟,可能混了猫尿,或者塑料,过路的人都要捂起鼻子。他实在是一个大怪人。

后来竟连那些大人们,也反过来跟着小孩子随口叫他“烟囱”了,渐渐的,就没人提起他的名字,和姓了。

这天早上。

几个上小学的大男孩,伏蹲在竹林旁边一条流水冲出的沟槽里,小声诡议着什么。他们最大的也不过十多岁左右。

小林牵着他的弟弟三林,站在旁边的小路上,想看他们要干什么坏事。小林上了三年级,而三林刚上幼儿园。

诡议完,那些大男孩从竹林里捡了一把竹箨,塞到其中一个男孩手里。那个男孩悄悄溜到牛栏屋后面,蹑手蹑脚走到最西头那个小窗户下边,听了会动静。其他的男孩躲在几米外的杉树后边瞪大眼睛瞧着,屏着笑声。

那个男孩瞧准那个正在冒烟的墙洞,把几片竹箨一折,往那烟洞里轻轻塞进去,回到小路上,和其它的男孩一块等着瞧那屋里的动静。

过了没一会,就听到那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咳声,和低声咒骂。男孩们忍不住都放声大笑。

只见那土屋拐角处,那个黑脸乎乎的老头跑出来,手里拿了根竹棍,作势要赶过来打人。男孩们惊叫起来,“烟囱来了!”,”烟囱来了”,往上学的那条小路上逃去。那个老头住脚顿了几下,噘着嘴又眯眯笑了。

那后面有两个男孩,有些惊骇地看着烟囱,不敢跑过去。烟囱回头看见他俩,笑着裂出了牙齿,伸出手想喊小林——犹豫了一下,手还是没抬起来。他走到墙角边,拉出竹箨扔了,回到他前边的屋里去了。小林牵着弟弟忙跑过去了。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烟洞被堵了。每长大一批小孩,总有孩子会冒险去堵它几次,以此取乐。

那时的村子里,还没有接上自来水。垸里的人喝水,都要到下面井里去挑。洗东西,要到下面池塘里去洗。因此水井和池塘那儿,是常热闹的地方,家长里短,大事小事,在那里都能听到。

烟囱也常会去那儿,他也要喝,要洗。

烟囱过来时,提着漆铁罐打井水,或洗衣服、洗捡来的菜。有人问他一句,他不好意思地一笑,念叨一下,也听不清他回答了什么,打了水洗完东西就走了。若洗那些不知道从哪儿捡回的禽类尸肉,他则会跑到远处水渠里去,避开了井、塘和众人,知道大家嫌弃那些东西。哪家的鸡鸭发了瘟,病死了,一般都会丢到那水渠里,若被烟囱看到,他肯定会下水捡起来,弄弄吃了。他蹲在水渠下面清洗的时候,过路的人看着他把那些禽尸在水里一摆一翻的,又厌弃,又叹息,心想世上还有这么不怕脏恶的人,总捡那些死鸡死鸭吃,或是从街上捡回各种不明来历的东西吃。

遇上有人从菜地扯菜回来,看到烟囱正在水渠下边洗,有时会从菜篮里拿出一、两棵菜,或一把大蒜、辣椒什么的,放到他的身后,说声“烟囱叔,给点菜你哈,放这里了”。烟囱不会回头,只低声回答“不要啊,你自己种菜也难”。别人也不和他客气,走了。等到东西洗完,他起身来看见菜还在,就把菜洗了拿回家去。

那排牛栏屋离菜地很近,出门走几十步就到,而且那一块没有别人居住,但烟囱从没被人说过他偷过别人的菜,或其他东西。村里自己不勤快,一有空就吆喝着整天打牌、打麻将,趁别人不注意就溜到菜地偷别人菜的人,却总有那么几个,即使贼名在外也不在乎,他们还不如住在牛栏屋边的那个孤老。

烟囱从不偷盗,他竟然被别人偷过两次,受到过沉重打击。

一次是在夏天。每到夏天,烟囱都喜欢打着赤膊上街去捡东西,露出佝着的上身。他把衣服搭在肩头,头上罩一顶草帽,有时也是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布帽,最特别之处是屁股后头总是吊了个小布袋子,走路时一晃一晃的,别人都说那是他的钱袋子,问他,他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它就这么在他屁股后头,吊了许多年,但是那年夏天的某一天,他从街上回来,忽然发现屁股后头空了,什么也没有,钱袋子飞了!他如遭雷劈,惶惶上街沿路到处寻找,当然什么也没有找到。有人看到他是天黑后才回来的,回来后在黑屋里睡了好几天,没出过门,也不知道吃喝没有,病了没有,反正没人去他家慰问。后来有人说,那个钱袋子是他在街上弯腰捡东西时,街上的小偷拿剪刀剪了去的。

从那回后,烟囱把布袋移到了前边,肚子角边吊着。

还有一次,是他外出了,他的家里被人撬开搜了一遍。那次,又让烟囱闷声不响地睡了两天。后来又有人说亲眼看见有人撬门进去的,但不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大家都不信,谁会进那黑漆乎乎的屋里偷东西呢?那里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有能找得到吗?

又过了些年,小林长大了,到外地读高中去了;大林的家早搬到外省去了。三林也长大了,读到了初中。

三林每天下午放学,都会回家吃饭,吃完晚饭又要回中学上自习,晚自习后有时在学校留宿,有时回家睡。他傍晚回家或上学的时候,经常看到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佝偻着身子坐在路边的草地上。若是夏天,他就会露着瘦黑、老皱的上身,手上拿着一把破扇子,不言不语地坐在那里,身下有一张破席子。来往的人,好象没人在意到他的存在,不问他吃了没有,也不问他会天黑后什么时候回屋去。三林有时瞅见他也在看自己来去匆匆,脸上隐隐的笑着。三林对这个老人,是那么熟悉,又陌生,从来没和他说过一句话。那实在是一个奇怪的老人,沉默得如同一个影子。也许能和他说几句话的,是馒头铺的那个店主黑狗子,烟囱有时在他那儿买几个热馒头,肉包子。黑狗子也老了。

烟囱的口粮,据说每月能从村里领到些米,不知道有没有钱。他没到村福利院去住,一直呆在他那更加漆黑的小土屋里。后来,连他的那些老邻居,那些耕牛也没了,那一排牛栏屋里,只剩他一个老人孤单地住着,每年寂然无声,野草茂盛。

有一年三林放寒假回家,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好象好久没看到那个总是坐在路边的老人,就去问母亲。

“烟囱早死了,死了几个月了。”他的母亲不愉快地说。当年那个请烟囱帮忙炸“春果”的年轻媳妇,如今也五十多岁了,快要老了。

“死了?我怎么不知道?”三林的心里很难。他住在离他家不到百米的地方,沉默地活了很多年,若有似无地存在着,又似乎从没来过这世上,谜一样地来,谜一样地去了,无声无息,他活着时在等什么?在守望着自己上学、放学吗?

“你一直不在家,怎么知道?他是打霜的那天夜里死的,第二天村里就送到山上埋了,大家凑点钱买了点鞭炮。”

“哦。”看着母亲的脸色,三林就没有再问,没有人喜欢提及晦暗的事情。他知道,就是问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春去秋来,又过多年,到了这一年的中元节。三林坐在老家小矮桌边,捉着毛笔,照着“包袱单”一份份誊抄着装了冥币的”包袱”。他的母亲忽然说:“你留个‘包袱’出来,给烟囱叔也送一份吧。”

“给他写?”三林笑了,那是一个与自己家里毫不沾边的外人啊。

“给他写一个吧”,他的母亲有点忧伤地说,“以前,他对你哥哥和大林姐都很好的,特别疼你的哥哥。他没有别的后人了。”

“哦,好。”三林说。在母亲的记忆里,有他所不知道人情过往,那些让母亲至今叨念不忘的东西,一定是很珍贵的情感。他也没忘过他坐在路边的微笑守望。

“那他的名字叫什么呢?我若是写‘烟囱 收’,怕他在地下也没法收到啊。”

“他姓吴,叫言中。他本来就是吴家垸的人。”

“啊,原来如此,我还不知道呢。”

三林拿出一个没写的包袱,恭恭敬敬誊下:

中元化袱上

本村先伯吴氏言中大人收用

外侄:小林、三林具礼

誊完那份包袱,三林又把上列文字端端正正地重新记进自家的”包袱单”后面,位列“孤魂野鬼”和“车夫”之前。以后,小林、三林家里每年过中元节时,就再也不会忘记那个前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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